文 / 图 宋 恺逢场,这一扎根农村的周期性商贸符号,曾因“逢场作戏”的贬义联想渐被“赶集”替代。于我而言,“逢场”二字却镌刻着家乡年最浓的印记,也映照着公路交通发展的轨迹。我的老家位于秦岭山区的柞水县曹坪镇,山高谷深,平日群山环绕透着几分寂寥,唯有每月“逢场日”才添些人气儿。一过腊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挎着背篓踏着山路赶来,将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山里的寂静便被喧闹取代。熟人间的寒暄、小吃摊的吆喝此起彼伏,用竹竿挑着一整挂手工纸灯笼的老师傅,后面总有一群孩子追逐打闹,这便是山里人最隆重的年节序曲,一年的辛勤劳作圆满收尾。我的“逢场”记忆,从进入镇里的那辆班车开始。震天响的喇叭声里,司机总能像热刀切黄油般,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通路,贴着人群缓缓前行,多年来竟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外公家在镇子下街头,舅舅和舅妈做了点小生意,每逢腊月,一场年终商战不可避免,这时全家便忙得脚不沾地,连我这半大孩子也成了战场小兵。12岁那年,舅妈在街道占了四个摊位,我负责守在上街头摊上,背熟了价目表后,城里长大的我竟毫不怯场,在老乡面前侃侃而谈。那时的乡亲日子过得拮据,质朴得让人心疼。一个老太太没见过山外的莲藕,问我萝卜空心了全是洞咋还卖?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我偷乐嘲笑,现在想来仍觉愧疚。那时交通闭塞、信息不畅,没走出过大山要被一个孩子嘲笑。还有一对老夫妻,想买条草鱼过年,坦言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鱼,不知该如何烹饪。我唾沫横飞细数吃鱼的好处,讲“年年有余”的吉祥话,指导鱼的做法。商量许久,老汉才在老伴的央求下,从怀里贴身的红塑料袋掏出一把五毛、一块的零钱,我心里突然一阵酸涩。彼时的我全然不懂山里人的窘迫,以为人人都能吃上大鱼,“何不食肉糜”的无知想来只觉惭愧。还有一对父女让我难忘。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背着破旧的帆布包,身后一个衣衫破烂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娃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在我的糖果摊前徘徊许久,反复询问各类糖果的价钱。我兴致勃勃地推荐酒心糖,打趣说:“媳妇儿不让喝酒,吃颗酒心糖也能过过酒瘾。”男人对我的推荐兴致不大,却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头,拘谨地称了一斤水果糖。付钱时,小女娃怯怯地从糖袋子里抓出一大把放回原位,指着酒心糖小声对我说“给我爷(yá音,方言父亲)换几颗”,说完局促地抠着指头。见状我抓了五六颗酒心糖塞进袋子,男人的脸瞬间红了,伸手就要把糖换回来。我连忙把袋子往女娃怀里一推:“行了行了,过年嘛,图个喜庆,拿去吧。”酒心糖虽贵,但这单生意我并未吃亏,大叔却对我这个12岁的娃娃连连道谢。他们转身离开后,我看到男人剥开一颗水果糖递给小女娃,女娃也剥开一颗酒心糖勾着男人的脖子喂到爹嘴里,这幅画面消失在喧闹拥挤的人群里,却一直留在我心底。长大后想起来,那对父女间的默契恰似《麦琪的礼物》清贫中的温情。如今我已人到中年,在公路行业工作十余年,回望过往,春节卖货的记忆与公路建设的历程渐渐交织:当年蜿蜒崎岖的山区公路,早已拓宽硬化;昔日三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程,现在只需一小时便能抵达;曾经山里人“逢场”跋山涉水、肩扛手提步行数小时,如今坐在家中就能享用五湖四海的快递商品。老家“逢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但那份温暖与期盼,连同公路延伸的希望与繁荣,一同构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作者供职于柞水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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