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庆林
咱老家在秦岭南麓的洋县，就是那个出朱鹮的地方。一到腊月，空气中就飘着年的味道，不浓不淡，却让人心里发暖。说实话，在外漂久了，最惦记的，就是洋县这从腊月忙到正月的年，没有啥华丽的讲究，全是朴实的烟火气和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洋县的年，打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就忙起来了，一天比一天热闹，一天比一天有盼头。腊月头等大事便是扫尘和备年货。长辈总念叨，扫尘得从屋里往门外扫，把一年的灰尘和晦气都赶出去。扫完尘，华阳古镇的年货街就挤得水泄不通。腊肉是必备的，农户自家熏的土猪腊肉油光锃亮，挂在摊子上，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咸香；还有土蜂蜜、黑木耳、香菇这些秦岭山珍都是纯天然的，自己吃或走亲戚送礼，特有面儿。街上还有卖春联、福字的，卖糖果、瓜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才是年该有的样子。
最让我念想的是腊月二十六蒸的枣糕馍。这是老洋县传下的祈福吃食，寓意“终生不老”。用谢村黄酒发酵的白面，加红枣、香油和白糖揉搓成弧形，镶上碎枣、点上红梅印，蒸好后外酥内软，带着淡淡的酒香，凉了烤一烤更是绝味。还有菜豆腐，黄豆磨浆后，用当地浆水菜汤汁点制，配上油泼的菜豆腐辣子，是过年餐桌上离不开的爽口滋味。
腊月三十最是忙碌热闹。清晨，家家户户贴春联、贴门神，先贴横批，再贴左右联，上联居右、下联居左，半点不能错；大门上的秦琼、尉迟恭画像，护佑家门平安，添足了年味。下午，一家人带着香烛供品祭祖上坟，在先人墓前诉说光景、祈福感恩，这是洋县年里最庄重的环节。祭祖归来，年夜饭摆满餐桌，腊肉、鱼、菜豆腐、枣糕馍一样不少，鱼要留到第二年，图“年年有余”的好彩头，一家人围坐畅谈，笑声里满是幸福。
吃完年夜饭便是守岁。小时候，我熬不住深更半夜，奶奶总会提前给我包好红包哄我入睡，念叨着守岁能保一家人平安。大人们围坐在火塘边聊着收成，守到凌晨十二点，鞭炮烟花便响彻全村，辞旧迎新啦。如今常常因工作无法回家，守岁夜身着工装，看着手机里家人发来的烟花视频，听着电话那头的欢声笑语，心中既有值守的责任，也有无法团聚的遗憾。
大年初一有不少老规矩，不能早起、不扫地不倒水，怕把福气扫走。起床穿新衣服，给长辈拜年领压岁钱，嘴里说着吉祥话，长辈的笑容里满是慈爱。咬一口香甜的枣糕馍，祈愿这一年顺顺利利。大年初五“扫五穷”，是咱洋县特有的民俗，寄托着祛邪避灾、祈福纳祥的心愿。有人装扮成灵官、孙悟空、哪吒等各路神明模样，穿彩衣、持兵器法器，敲锣打鼓在村里巡游。快到农户家时，他们会在百米开外，跟着急促的鼓点快步跑进农户家的堂屋，挥舞手中的兵器法器，为户主祈福驱邪，全程一言不发。主人家则会满心欢喜地放一挂鞭炮，还会给予相应的报酬以表谢意。小时候总追着巡游的队伍跑，看他们威风的装扮，听着震天的锣鼓响。
最震撼的要数正月十五的悬台社火，这一国家级非遗项目距今已有近300年历史。铁架搭起六七层高的台子，孩子们装扮成《三国》《封神》里的人物，凌空站在台上，做出各种动作演绎经典故事，惊险又精彩，像一座流动的民间艺术博物馆。台下人山人海，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整个洋县都沸腾了，这是洋县年最高潮的场面。
夜幕降临，汉江畔挤满了放河灯的人。手作的河灯小心翼翼地放进江中，一盏盏像星星一样照亮江面，载着大家的心愿顺流而下。这习俗延续千年，展现了《荆楚岁时记》“燃灯照幽冥”的古意，也藏着洋县人对未来的向往。在蔡伦墓祠里，我穿上汉服，在祈福绸带上写下“家人安康”，那一刻，仿佛触摸到千年文脉与智慧。
直到正月十六，社火落幕，河灯飘远，洋县的年才算真正收尾。生活里的温情与老民俗的厚重，不管走多远，老家的年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牵挂。
 （作者供职于西汉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