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 波“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繁华皆过客”。就寻常百姓来说,至情至味,莫过于亲人之间一年一次欢聚一堂的年夜饭。从小至今,这顿饭,已然融入我们一家人的血脉,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仪式。记忆中的第一次年夜饭,仍停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除夕前夜,爷爷就郑重地安排大家,早早准备团圆的年夜饭。次日天蒙蒙亮,大人们已互相催促着起身,爷爷带领父亲和二叔负责挑水、劈柴、杀鸡等体力活,忙得脚下生风。奶奶组织母亲和姑姑们在厨房紧锣密鼓地张罗开来……吃完早饭,真正的重头戏揭幕:洗切菜、调馅擀皮、包饺子、制汤圆、卤腊汁、备蒸盘……大家洗的洗、切的切,叮叮当当、哐哐咚咚,奏响了虔诚而欢快的锅碗瓢盆交响乐。黄昏时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是农村一年中将清洁进行得最彻底的一天。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着红艳的春联,墨香和着炊烟,飘散在幸福的空气里。我们姊弟搭手同爷爷一起将父亲早已写好的对联,以及带有日历的年画逐个贴好,大家顿时感叹:这才是过年应有的气象。年夜饭必有的腊汁肉在锅里欢快地滚着,醇厚的肉香从厨房弥漫到院坝的每一处角落。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除了红白喜事,大多农家一年到头不舍得开点荤腥。平时节俭得恨不得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爷爷奶奶,此刻却格外大方,将我们几只小馋猫叫到厨房,从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腊汁锅里,捞出烂熟的猪尾巴,切成小段给我们,那份提前享受年味的特殊待遇,足以温暖童年的冬天。天刚擦黑,平时舍不得开灯的大人们,今夜破例让所有房屋灯火通明。饭桌摆在中央,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一扫四九的寒气,将屋里衬得暖融融的。厨房忙活一天的家人们,将年夜饭第一拨凉菜陆续摆上:腊卤的鸡块、猪蹄、猪耳,红亮油润;油炸的猪肝、带鱼、丸子,金黄酥脆;凉拌的藕片、菠菜,新鲜可口。爷爷将珍藏的老白干取出来,其他人斟满黄酒或茶水。爷爷奶奶上座,一家人围拢起来,爷爷奶奶最喜欢我们依偎身旁。开宴时,朴实而喜庆的祝福由爷爷发话,大家欢欣鼓舞,轻松自在、津津有味地边吃边聊,从国家大事、地方趣闻到田间地头、家长里短,聊得海阔天空。不到半小时,凉菜大快朵颐完毕。早已在蒸笼上等候的米粉肉、夹沙肉、梅菜扣肉、八宝甜饭等传统蒸碗,作为第二拨主角隆重登场,热气腾腾,软糯入味,醇香浓郁,把年夜饭的丰盛推到高潮。聊天的内容从庄稼收成谈到养殖计划;从小孩身体成长说到念书学习,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题。我当时听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却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第一次对“家庭”有了深刻的感知。蒸菜过后,年夜饭的第三拨主角是炒菜和熬菜,瘦肉炒洋葱、瘦肉炒木耳、韭菜炒鸡蛋等,猪肉熬洋芋萝卜粉条等。最后收官的是炖菜,炖猪心肺汤或炖猪蹄,主食是煮饺子或米饭面条。但往往炒菜时,大多数人都摸摸肚子,连连摆手说太饱了,吃不动了。年夜饭是一年中历时最长的一顿饭。孙辈争相给爷爷敬酒、给奶奶夹菜,欢声笑语溢满房间,欢乐的年夜饭吃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相濡以沫的亲情和尊老爱幼的传统,在这人间烟火中,让我镂心刻骨、终生难忘。后来,我渐渐明白,我们的亲人含蓄内敛,不把爱字挂在嘴上,将至亲至情之爱深藏于心,施之于行,久而久之,恰如窖藏封闭的陈年老酒,历时愈久,愈加珍贵。年夜饭恰如开启这份感情的钥匙。光阴荏苒,我们姊弟从牙牙学语悄然长大,爷爷奶奶先后离世,姑姑出嫁、二叔结婚。爸妈带领我们姊弟独立组建家庭。爸爸远在山区乡镇工作,妈妈一人照顾我们姊弟仨。我们更加期待这个一年一度全家最丰盛、最温馨的聚会,享受一家人欢乐开怀的交流,让亲情在这场共聚中传递努力前行的力量。岁月如梭,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我们姊弟仨人先后成立小家,搬到城里生活,父母已至耄耋之年。但每年除夕之夜,一家人都会以大家庭的方式团聚共享年夜饭,这已成为心照不宣、历久弥新的家庭传统。回首往昔,唯有两次因探亲和旅游缺席家庭年夜饭。彼时虽然有小家三口相聚,并与父母视频连线表达祝福,但在举国万家团圆之际,遥处异地他乡,不在父母姐弟身边,面对满桌山珍海味亦食之无味,触摸大都市的繁华仍感寂寞不已,深为遗憾。因为我深深明白,父母在哪儿,家便在哪儿。即便现代通讯如何便捷,但方寸屏幕终究无法替代家人围坐,面对面、心贴心共享年夜饭的时刻——那种融入血脉亲情的温暖和扎根生命的牵挂。(作者供职于汉中市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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