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许晨冰
2月16日，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五十。
王凤坐在值班室，她要赶在交班前，将昨日事项一一誊写到交接记录本上。
上午9时34分，312国道曳湖段小货车侧翻，砂糖橘倾洒路面，已及时清理。
她眼前浮现出工作群里的现场照片：金灿灿的砂糖橘滚了一地，有些已被碾碎。道工老李正佝偻着腰，小心地将完好的橘子拢到路边。那不只是需要清理的路面污染，也是一个小商贩可能破碎的年关指望。
她吸了口气，继续写下一条。
下午16时12分，312国道华胥段发生小型车祸，无伤亡，占一车道，16时29分恢复畅通。
无伤亡、畅通，是所有事故中最让人欣慰的字眼。而处理这些琐碎的摩擦，确保道路恢复如常，正是他们值守中最寻常、也最要紧的事。
101省道灞源冰瀑处积冰已处理。
白鹿原影视城10点至16点车流量大，已联合交警、执法支队及当地政府疏导。
将军岭隧道双向车流量较大，其余正常。
王凤写着，余光瞥向墙上的钟。过8点了。笔尖不由快了些，字迹拖出小尾巴。她定神，把“正”字描得方方正正。
十里铺停车区卫生间堵塞。
……
旁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随手接起：“您好，蓝田公路段……王顺山，开的开的……不客气。”
驾驶员王勇进门听到这些，笑道：“咱这儿成游客咨询中心了。”
“可不是，”王凤无奈，“都以为王顺山那条路归咱管，我昨天专门问了景区。”
“票买好了没？”王勇问。
“买好了叔，10点40的车，交完班就走。”王凤抬头笑，顺手把记录本推过去，“正要跟您说呢，卫星电话在抽屉，进了S101，手机就成摆设了。”
王勇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行，不过上午得先去312十里铺，我带了工具。”
王勇虽然是驾驶员，却更是段上的手艺人，接到卫生间堵塞消息后，王凤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
话音未落，门又被匆忙推开。苏红刚裹着寒气进来，头发微乱。
“对不住，娃娃早上闹……”他喘着气，眼下泛青。母亲体弱，半岁的女儿全靠夫妻俩轮换照顾，假期于他，是另一场忙碌的开始。
王凤把重点路段又交代一遍，苏红刚哑着嗓子掏本子：“我记一下，这脑子跟浆糊似的。”
王凤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却像踩在她心尖上。等贺媛媛来再交代一些事，她这个班就圆满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炸响。
“我车在灞源被石子砸了！你们这连个人都没有！”对方怒气冲冲。
王凤心一紧，耐心安抚，在搞清楚是山上的落石后迅速联系秦保局和巡查员。解释、转接、记录。墙上的分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八点二十。
这边刚沟通完，贺媛媛小跑着进了门：“抱歉抱歉！纺织城堵死了……”
“刚好。”王凤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二十五了，她加快语气，“重点我都列在本上了：突发事件即报，常规情况九点、四点定时报。相关单位电话在显示器旁。下午要检查卫星电话电量。另外，问路和景区情况的答复要点，我都写在便条上了……”
贺媛媛边听边勾划：“都记住了，你快回吧，别误了车！”
就在此时，电话再一次响起。
王凤和贺媛媛同时看向座机——按规定，8点半之前的事情都属于王凤，但她的车票只有2个小时了。
贺媛媛刚伸出手，王凤已经接起：“您好，蓝田公路段。”
“哎呀，我没打错吧？”一个大姐的声音，带着朴实的笑意，“去年大雪，是你们帮我推的车！当时慌得没道谢，今年路过，专门打来谢谢你们！”
“您太客气了，应该的。”王凤声音温软下来，眼睛却死死盯着钟：8点29。8点30……
“没想到你们一直有人啊，辛苦了，过年好！”
“过年好。”王凤抹了抹脸，不知是焦急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挂断，8点32分，她最后看了一眼值班室。墙上春节值班表的每个名字后，都连着一份生活与一段路途。段里人手紧，却尽量把班排得有人情味：让外地的同志值首尾，让有孩子的少熬夜，把有车的和顺路的排在一起……
王勇和苏红刚顺路送王凤到车站。客车驶离县城，王凤透过车窗，看见熟悉的巡查车正驶向312国道。她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家庭群里的消息已欢快跳动。
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
贺媛媛沉稳的声音传来：“您好，蓝田公路段。”
秦岭绵延，公路蜿蜒。有人团圆，有人值守。所有的牵挂与守护，都在年复一年、寻常无比的交接中，沉淀为岁月里最坚实的路基。 （作者供职于蓝田公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