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小会
晨起清扫阳台，竟在活石头旁撞见三朵明艳的黄菊花。一番搜寻才知，花株是从活石头阳面缝隙里钻出来的，石缝中积攒的腐殖土混着晨露潮气，裹着它的根须，连风拂枝叶时，都裹挟着石屑的粗粝气息。菊花枝抚着绿萝藤蔓向地面匍匐，一路抽枝散叶分出三支，青绿叶片错落点缀在枝条间，主枝行至窗框处忽而回转，借着向上的力道直挺挺竖起。花枝贴着窗玻璃攀援，离地面最远的叶瓣下孕育出一枚花蕾，再往远端伸展出四根银针似的丫枝，每枝顶端都顶着半开的花苞，三枝花苞聚拢成小巧花束。
率先绽放的那朵菊花，花瓣如丝绸般柔滑，13片舌形花瓣紧紧相拥，攒成金灿灿的花头，中央橘黄的花蕊像一簇小火炬，热热闹闹向上擎着，连风都绕着它打转，仿佛要引来不速之客。此刻，宋代史铸咏野菊 “寒郊露蕊疏仍小，瘦地霜枝细且长” 的诗句，竟在此处全然落了实。
秋天像劳作了一季的老农，待最后一茬收成归仓，便敛了热气，歇息下来。吸足光照的树木，把满腔炽热化作橘红与金黄，在秋风召唤下一片片扑向大地。粉黛子的纤细茎梢缀着褐黄花穗，像铜铃般在风里晃出细碎声响。园子里曾引得游客争相观赏的各色菊花，经一夜寒霜便失了神采，露出萎靡之态。晨霜凝在叶片上结成薄冰，可野菊却舒展花瓣，一派湛蓝、金黄与雪白，一簇簇一片片，把初冬装点得分外明丽。秋天虽悄然退场，但季节交替并未在深秋寒凉与初冬微暖间留下斧凿痕迹，遍地野菊依旧深情拥抱着大地，迟迟不肯离去。
倘若春之缤纷促使心花怒放，夏之茂盛造成心旌摇荡，那秋之绚烂便教人心下沉郁了。这沉郁，不与春争，独傲寒秋；这从容，并非颓唐，反倒透着几分苦尽甘来的况味。恰如这野菊，在古籍中竟有一个锥心的名字——苦薏。
《本草经集注》早有记载 “菊有两种，一种茎紫，气香而味甘，一种青茎，味苦不堪食，名苦薏。” 这是野菊最早的专属称谓。唐代药学家陈藏器《本草拾遗》也提及“苦薏生泽畔，茎如马兰，花如菊。菊甘而薏苦。”大抵苦薏生来便带着 “苦” 命，路边、荒地、林缘、地埂或屋旁皆是安身之所，可那枝干沉绿和花色金黄，终究是它在艰苦中结出的成果。五代药学家日华子在《日华子诸家本草》中，才真正将苦薏定义为野菊：“菊有两种，花大气香茎紫者为甘菊，花小气烈茎青小者名野菊”。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明确区分了家养菊与野菊，指出野菊花能“治痈肿疔毒，瘰疬眼翳”，还强调其“苦能泄热，甘能解毒，寒能凉血”，清热解毒之力远胜家菊。这苦寒之性，正是它在荒埂野地中熬过冬寒、攒尽天地清气的佐证——生于贫瘠，便以自身为药，反哺众生。民间“消炎圣药”的名号，让野菊不再隐于山林，其药用价值似乎比花色更受青睐。虽不甚通晓中药学理，但见其受天地之精华，蕴阳春之温煦、盛酷夏之炽烈，又不畏秋之寒凉，想必野菊也担得起“泄热、解毒”之重任。
菊花素为文人墨客所钟爱，被赋予高洁、隐逸的品格。但阳台这株，既无陶渊明篱下菊的悠然，亦无郑思肖笔下“宁可枝头抱香死”那般决绝。它从石缝中萌生，没有家养菊的馥郁与婀娜，却藉这份不为人赏、只为绽放的韧劲，尽显野菊本色。不攀附绿萝的高、不艳羡家养菊的艳，只顺着自己的节奏生长、按着自己的时节绽放，这使我忽然懂得，不必执着于旁人的认可，守住本心便是圆满，这或许才是生存的本真。
果不其然，一朵野菊的花托上，趴着一只模样别致的飞虫。它裹着银灰外衣，内里却是鲜红翅翼，凑近细看，银灰外衣上还缀着黑色波点，下摆镶着螺纹花边。当它用银翅蹭过花瓣时，带落的橘黄花粉恰好沾在翅尖的黑斑上，像给时髦大氅缀了颗金色纽扣。它不像蜜蜂那般埋头钻进花蕊拼命吮吸，只舒展开修长四肢，足尖轻搭花瓣脉络，翅尖红边随呼吸微颤，一派悠然自得。我凑上前想逗逗它，反倒被它这份慵懒姿态 “打败”。开窗将小雪时节的寒意放进来，它却把红翅拢得更紧，赖在暖融融的花蕊旁不肯挪窝。忽然间，一个好听的名字跃入脑海——花媳妇。
没错，这便是斑衣蜡蝉，俗称花媳妇。它没有缤纷外衣与翩跹舞姿，飞行能力孱弱却极善跳跃，唯有遭遇惊扰时，才会 “亮剑”—— 展开鲜红后翅威慑天敌。虽属蝉科，它却不屑于为一鸣惊人的宏愿蛰伏三秋，而是以卓尔不群的姿态，用 365 天走完短暂一生。春天它从虫卵中苏醒，历经酷夏洗礼羽化成虫，秋初的田野与椿树，承载了它一生的光彩：鲜衣怒马寻得伴侣，温柔坚守孕育生命，再将虫卵隐蔽于树洞，完成繁衍重任后，便决然告别尘世。
傍晚再去探望，第一朵菊花的花瓣已微微低垂，却依旧稳稳托着那只花媳妇。夕阳斜斜漫过来，将金色花瓣与银红翅膀熔成一片暖光，竟比晨起时更显动人。石缝菊的倔强、花媳妇的恣意，在小雪时节的阳台上凝成一团温柔的生机。原来冬日的鲜活，从不在盛大景致里，而藏在每一份不被定义的生长之中。
 （作者供职于宝鸡秦龙运输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