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白 莹
春节假期，闲来无事，便开始整理鞋柜，将冬日厚重的棉靴一一归置，又把春日的鞋子一一翻出，预备着换季。正忙碌间，角落里一双粉色卡通小泥鞋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小女儿幼时穿过的，尺码早已偏小，静静尘封在时光深处，一躺便是好几年。
目光落在这双小巧玲珑的泥鞋上，心头一软，思绪瞬间被拉回从前。女儿上幼儿园的年纪，最是偏爱下雨天。每逢落雨，她便雀跃不已，麻利地套上雨衣，蹬上这双心爱的小泥鞋，一头扎进雨幕里。在浅浅的积水中蹦跳、奔跑、踩水花，任凭雨丝打湿发梢，泥水溅满衣裤，小脸上却荡漾着毫无保留的欢喜，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得能穿透雨帘。我也被这份纯粹的快乐感染，卸下平日里的拘谨，踩着五厘米的高跟运动鞋，陪她在雨里蹦跳嬉闹，那一刻，仿佛也挣脱了成人世界的枷锁，重回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望着这双粉嫩的小泥鞋，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出生于80年代初，彼时的家乡，没有平坦的柏油路，更没有光洁的水泥地，出门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稍不留神便滑倒在地，弄得满身泥浆，狼狈又难堪。
母亲心疼我和弟弟，平日里省吃俭用，硬是攒钱为我们姐弟俩各添置了一双黑色中筒泥鞋。从此，每逢雨天，我们便骄傲地穿上它，稳稳当当踩过积水与烂泥，一路走向学校，再也不怕滑倒摔跤，再也不用担心鞋袜湿透、双脚冰凉。偶尔还会臭美一下，放下卷起的裤腿，露出黑色泥鞋，就像穿着皮鞋一样。那双略显笨重的泥鞋，是雨天里最踏实的依靠，也是清贫童年里，一份小小的满足与骄傲。
时光流转，上了初中，脚下的路渐渐变了模样。通往镇上学校的大路铺上了黝黑平整的柏油，校园里也尽是平整的水泥地与青砖路面，唯有村口通往主路的那段小径，依旧还是熟悉的黄土路，半新半旧，半坦半泥。曾经视如珍宝的泥鞋，在年少敏感又好强的自尊心里，渐渐变得笨拙、土气，仿佛穿在脚上，便矮了人一截、低了人一等。夏季时，大清早上学大雨倾盆，中午便已艳阳高照，路面到下午放学时早已晒干，脚闷在不透气的泥鞋里，又潮又热，憋闷难耐，每一步都带着说不出的别扭与难堪。
后来，我便习惯在书包里多塞一双轻便的塑料底布鞋，到校立刻换下泥鞋，放学再穿上。只是上学路途遥远，背着一双鞋来回奔波，终究不便。再大些，有了轻便的运动鞋，我便再也不愿穿泥鞋。宁可选择走小路，贴着田埂塄坎，踩着前人的脚印小心前行，走过泥泞后，再悄悄用纸细细擦净鞋边的泥土，整理得体体面面，才肯走进校门。那时小小的虚荣与倔强，如今回想，幼稚青涩，却又真实得可爱。
等到远赴宝鸡求学，城市的街道、校园的路面、归家的路途，早已全是宽阔平坦的柏油与水泥。泥鞋，便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被悄悄遗忘在岁月的角落。参加工作后，也曾为雨天防水，网购过一双短筒雨鞋，可穿着闷脚，冬日又冷，勉强穿了几回，便再次束之高阁，再未问津。
如今看着女儿，我才恍然发觉，孩子对雨天、对泥鞋的热爱，从未因时代变迁而改变。她们的泥鞋色彩鲜亮、款式可爱，她们的快乐简单直白、毫无杂质，只管在雨里肆意奔跑、尽情嬉闹，没有生活的琐碎，没有少年的敏感，只有最澄澈、最纯粹的欢喜。
这些年，家乡的变化翻天覆地。水泥路修到了村口，铺到了家门口，连寻常农家小院，也全都打成了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现在的孩子，再也不用穿厚重的泥鞋，再也不用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艰难求学。日子越过越红火，脚下的路越走越平坦，可那份在泥水里跌跌撞撞、苦中带甜的童年滋味，他们却再也无法亲身体会了。
一双小小的泥鞋，一头系着我的童年，装着求学的不易、少年的自尊、清贫日子里的温暖；一头连着女儿的快乐，盛着无忧无虑的天真、肆意奔跑的时光。它藏着岁月的变迁，记着两代人的成长，也装着一段回不去、却永远温柔闪亮、藏在心底的旧时光。
 （作者供职于宝天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