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539期 第2438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3-1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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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烙印
新闻作者:


文 / 蔚文波
听说母亲感到一阵阵头晕脑胀、精力不济已有段时日,她以为是普通受凉,起初并未在意。周末回老家团聚,我看出了些端倪,便提议陪她去市中心医院检查。母亲却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你们忙你们的,我的身体难道自己还不晓得?过两天就好了。”
次日我正在上班,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我陪你妈到镇医院检查,确诊是高血压。医生说不要紧,常见病,好好调养就行。可她无法接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老说‘不得活了’,精神一下子垮了。你们周末回来劝劝吧。”放下电话,我脑海里一片茫然,心里隐隐灼痛——我难以相信,一直引以为豪的坚强母亲,竟会如此轻易被击倒。
我点燃一支烟,深吸两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指间烟雾缭绕,那些烙有母亲印记的过往,幻灯片似的浮现在眼前……
母亲只有初小文化,一辈子务农,却是我们全家的精神支柱。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我们姊弟三人从小到大,全靠母亲支撑家庭、遮风挡雨。从我记事起,一天到晚看到的,就是母亲忙里忙外、不知疲倦的身影。那时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相隔两岁的姐姐、我和弟弟正值孩提,母亲不但是主要劳力,要挣工分养家,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
那时母亲三十岁左右,村里人提起她,都颇为尊重、称赞有加,乡里乡亲亲切地唤她“铁人”。她担任生产队妇女队长期间,为人公道正派,带头吃苦耐劳,且乐于助人。
记不清有多少次黄昏,尤其是夏秋收割农忙时节,爷爷奶奶禁不住我和弟弟的央求,带我们去生产队大院的场上找妈妈。那里车来人往,粮食堆积成山,一派繁忙景象。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很难找到母亲,只知道她是最忙的那一个。偶尔见到她的身影,闪过来摸一下我们的头,匆匆叮咛一句:“这里灰大呛人,快跟爷爷奶奶回去,妈妈今晚忙完才能回。”说罢,又飞快地投入劳动的人群中去了。
若是估计母亲加班不会太久,我们便与小伙伴围着高高的粮垛捉迷藏,或在空地上打沙包,玩得不亦乐乎。天黑了很久,母亲才忙完,过来和颜悦色地拉着欢天喜地的我们,打着手电,踩着浓浓的夜色回家。幼稚的我们哪里知道,那时的母亲是多么劳累和疲惫啊!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到户,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母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一人承担着全家责任田的耕种收割,回家还要给我们姊弟三人做饭、洗衣,同时照顾卧病在床的爷爷。家里的活计多得让她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只有在放学回家吃饭时,才能见到风风火火、忙碌不停的母亲。晚上我困乏地睡着了,常常迷迷糊糊被吵醒,听见母亲还在屋里“哐哐”剁猪食,或是“簌簌哗哗”洗衣服的声音。
农忙季节,母亲的忙累更是成倍增加,里里外外连轴转,就连走路都带着风。但无论多么忙累,从未听见她有过一句怨言,或是对我们发一次脾气,甚至从不让我们请假或放下作业给她搭手。她叮咛我们最多的话是:“娃呀,妈小时候没机会把书念出来,现在让你们跟着受苦。你们姐弟只要好好念书,考上学校,长大了有出息,妈就是再苦再累也值得!”
至今我不知道,母亲独处时,内心是何等坚韧,又是如何扛过那段艰难岁月的。也不记得那时正读小学的我,在农忙时放学回来,是如何向母亲学会了做米饭、炕馍、熬粥、炒菜这些家务;更不记得曾经多少次帮母亲搭手干过挖地、插秧、收割、浇菜等农活。只知道,在母亲身边成长的那段时光,不仅是我从小学到初中学习习惯养成的关键时期,更是我懵懂认知世界、感知责任、放飞梦想的重要阶段。母亲的一言一行,时常冲击着、震撼着我的内心。
我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中隐隐明白了一些道理:做人必须有担当,能吃苦,不能只顾自己。母亲如此辛劳,作儿子的我若不刻苦学习、努力成才,便是对她的辜负。成年后,我时常感激母亲——她不仅生育了我,更在儿时给予我深刻的思想烙印。经年累月,这烙印已成为融入我血脉和灵魂的生命基因,让我此后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能坚定执著、一往无前。
光阴荏苒,弹指几十年过去,我们姐弟三人早已各自成家工作。年过六旬的母亲,几十年如一日保持着勤劳节俭的习惯,坚持耕种庄稼,在老家照顾着性格执拗、退休在家的父亲。
记得多年前,母亲在地区医院做手术,输血一个多月也未曾唉声叹气。一向坚强的她,如今为何一时难以接受高血压的诊断?思来想去,大抵是受农村传统观念影响,对医疗科学认知有所偏差。过去农村嘲笑高血压、糖尿病是解放前地主老财得的“富贵病”、城里人过舒适日子生的“城里病”。母亲认为,一辈子勤劳的她怎么会、也不该得这样的病。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母亲从不愿给儿女增添一丝一毫负担。她常说:“你们虽然成家了,可买房子、供养孩子,城里生活处处都要花钱。你们节省点,平平安安、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我能劳动,你爸有退休工资,你们别为我们操心!”想明白母亲为患上高血压而如此困惑的缘由,我内心深受感动,对母亲更加敬重。
我将此分析与父亲、姐姐沟通,达成一致后,听从医生建议,将母亲送到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住下,由父亲照料,我们照常上班。那段时间,我和姐姐故意不给她打电话,也不去医院看她。一月后,母亲在主治医生和护士的开导下,尤其是同室病友的影响下,思想逐渐扭转,精神也振作起来。出院后,她每天坚持按时吃药,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
刚立秋,周末,父亲打来电话:“你妈这人还没歇一阵子嘞,心劲儿又起来了。她听说你侄子要上高中了,正是关键阶段,就动员我一块住到城里,帮你弟弟家做做饭、分分担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携妻女赶回家探望。厨房里热气腾腾,母亲正有条不紊地准备早饭,看不出是刚住过院的人。不习惯早起的父亲还没起床。母亲一见面,便主动唠起进城的事:“文波,你们俩女儿上学,我和你爸忙着经管田里,没能去城里给你们帮上忙,我俩都说亏欠你们了。但你弟弟弟媳给人家打工,条件要差些。趁我和你爸还能动弹,能多帮点就多帮点。”
母亲语气平缓,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母亲去城里帮弟弟做家务并不轻松。然而,我除了内心又一次涌起感动之外,明白谁也无法劝阻她。或许我眼前的母亲,和天下所有的慈母一样,无论自己多么年迈、多么辛苦,心里永远牵挂的都是儿女。
这就是母亲给我的,深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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