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有许多日子平淡无奇,重复到可以忽略不计,直到后来挤出回忆的匣子,像剪去了人生的大半篇幅,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仿佛阳光下的雪,片刻消融。而有些日子却难以忘却,像给记忆的阀门上了锁备了份,又像一部怀旧的老电影,始终在脑海的演播厅里循环放映。过年的那些日子,是每个家庭“辞旧向新”的大日子,这便是其中之一。一小时候在兰滩乡下,过年是家族中最大的事。它是对过去一年的总结与交代,也是新的一年美好期盼的开端。各家各户,无论贫富兴衰,年定是马虎不得。因为年是横亘在旧岁底的一座高山,迈过去,来年就有新盼头。我的记忆里,奔向年的日子是从各种炸物开始。寒风初起之时,家里的妇女争相展露手艺,去皮的红薯蒸熟后拌上白糖再加上适量面粉搅拌均匀,手掌抹油开始搓出一颗颗圆滚滚的红薯丸,待一颗颗红薯丸排着队滚入油锅,耳边响起滋滋啦啦的轻响,原本朴实的丸子渐渐裹上一层诱人的金黄,甜香随着空气飘向远方……老人们声声念叨,红薯丸是为过年储备的,只有等到那时我们才能尝到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而寻常日子就只能寻常过,所有甜蜜必须留给那隆重的年。从那时起,过年的甜蜜形象就在脑中富贵荣华起来。炸藕盒,是将莲藕切片,两片藕中夹肉馅,外层裹上面浆,依次下入油锅烹炸。在老家,炸物制作好后易于保存,烹饪起来也格外简单便捷,放进蒸锅大火蒸出就已能超越寻常日子里的美味,更有心细之人,小火熬出葱姜芡汁儿,浇于藕盒之上,软糯的外皮裹上酸辣提味的汁水,尝一口酸辣鲜,再尝更是内有乾坤,肉馅的咸香搭配着莲藕的脆爽,光是想着,口水就如蚯蚓一般从嘴角蜿蜒而下。腊月将近时,开始宰杀饲养的家禽,饲养那些鸡耗尽了外婆整个春秋时光。早上,将它们赶到河边喝水;下午,赶到田野觅食;晚上,切野菜喂稻谷。还要时不时受它们啄咬挑衅,忍受那清晨时分高调又聒噪的啼鸣。所以,一声令下,烧水、宰鸡、烫鸡褪毛、开膛清洗,我们在旁看的不亦乐乎;到了傍晚,整只整只的鸡光着身子吊在灶房,我们得到的犒赏是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拌饭,足以温暖味蕾,满足心灵。还有吊在房梁上不知风干了多久的腊肉,任阳光洒遍肉身,剔透的质感尽显,最期待这些腊肉的肯定是我——对我来说这是过年的上等佳肴,单是用清水煮熟,肉的咸香就足以勾魂摄魄。手撕腊肉是我儿时的绝活,把煮的软糯的瘦肉,顺着纹理细细撕开,一丝丝儿送入口中。原本浓重的咸香,已被清水稀释过半,余下的尽是鲜咸适口、回味绵长的年味。连围在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孩子们,都争相抢上一口,嚼在嘴里,这满口的烟火气,尽是家的温柔和年的回响。二待年货准备充足,另一项浩大工程也要开始了。扫舍的时间一般定在腊月二十左右,选择晴好的冬日,把前厅内室、房前屋后“打扫干净”,别看只是打扫卫生,这寓意深的很,扫舍即是扫除晦气、穷气以迎接新年,因而要怀着敬畏之心去整顿环境、美化住所,半点马虎不得。天蒙蒙亮,我就被“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家里的劳动大军已经开始行动,桌子板凳电视机能搬得动的物件全被请出家门,所有杂物一件不留,前厅内室一下子变得空荡荡,长辈们有些负责扫除高处的蛛网灰尘,有些清洗桌凳的污垢,有些擦拭门窗、清扫地面,家中顿时硝烟四起,大约忙到中午,清理灰尘才能告一段落。午后时分,清洗干净的衣物被褥乃至窗帘桌布,开始在阳光下不断翻晒,直至夕阳下线,才把家具一件件搬进家门。扫舍这项浩大工程方才告一段落。童年的我并不喜欢扫舍,我更喜欢张贴年画对联,从集市上买来的日月山水年画、伟大领袖肖像、火红的对联和神气的门神图……看着它们贴在墙上、黏在门上,花花绿绿、红红火火,好一派热闹喜庆的新年气象,仿佛英雄来到我家作客,伟人在静静望着我们,满屋子的鲜亮色彩,映的整个家暖洋洋,连旧家具也熠熠生辉起来。三乡村里的过年氛围最是浓烈,老辈们愈发忙碌,像上了发条一样不知疲倦,盼望了一年的亲人一拨一拨踏着年末的时间点归来,有人烫了时兴的发型,有人穿了鲜艳的衣裳,那些从外乡带来的新物件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被一一捧起、细细打量,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注脚。小叔从北京带回的音乐盒最受我们喜爱,一个简单的钢琴造型,那悦耳的音乐随着发条转动轻轻流淌出来,清晰婉转,在安静的屋里绕来绕去。孩子们围在一旁,眼睛盯着一眨不眨,耳朵竖起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一个音符,连窃窃私语都放低了声贝,只觉得那是眼前最稀罕、最珍贵的宝贝。过年前,母亲总会提前选好布料棉花,送到奶奶手里为我缝制新衣,穿上新棉衣的那一刻仿佛真的辞旧迎新,拥抱新的生活、新的一年,一切从吃穿用度上都变得与寻常日子不一样。我们就这样在一年年的告别和迎新中,逐渐成长,如山间的树一样茁壮。我的衣服从奶奶亲自缝制演变到后来从商店选购,可我最钟情的新衣还是奶奶用手丈量的尺寸,用老式缝纫机一针一线钩织成的中式款样,这样的棉衣松软、轻便。妈妈挑选的布料年年不同,却样子喜人料子结实,我穿着这样的新衣走街串巷,与小伙伴们点灯笼放炮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满满的自信感。我依稀记得除夕的情景,一家子祭祖烧纸磕完头后,一起吃了惦念了很久的美味年夜饭,不多一会儿,爷爷奶奶和太奶满脸笑意,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取出红包,笑嘻嘻的交到小辈儿手上,只一句好好学习,便是他们对儿孙最直接也最动人的祝福与期待。夜深了,在满怀的得意与放松中我进入沉沉的梦乡,梦里全是香甜的糖果、美味的佳肴、远方的亲人。我身穿崭新的棉衣走在熟悉的乡间路上,接受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和大人们的啧啧称赞……清晨的鞭炮声犹如一条带着音响的河流,在乡镇的街道上穿梭流淌,如奔雷、像火车,噼里啪啦地炸开新年的第一天,年就以这样的方式呼啸而过,将我从睡梦中唤醒。从头到脚,从口到心,一切美好的东西悄然而来,我被新年的幸福笼罩包围,以至于现在接近不惑的我,还能一遍一遍忆起那个遥远的年。岁月匆匆,急急而去,几十个新年过去了,身边的人都说年味越来越淡,可是,每到年边,儿时过年的场景,还是会像一条欢快的小鱼从脑海中一跃而出。我忘不了那些过年的日子,那是奔向希望和美好的起点。 (作者供职于白泉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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