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朴 实春节刚过,气温便升了起来,大地处处充满了春的气息。周末驾车出游,成了城里人放飞身心的最好选择。子午岭的春风,总带着几分苍劲。荒草萋萋覆过路基,林木萧萧摇落残叶,我们踩着秦直道残存的夯土,指尖触到两千年的风霜,忽然懂了,为何年少时读刘倬“南北亘长岭,纵横列万山”只当是寻常怀古诗,直到《史记》里太史公的一声叹息,穿过时光落在纸上,才知这条古道,藏着半部中国史的悲欢。秦直道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阻止和防范北方匈奴贵族的侵扰,令大将蒙恬率30万秦军,用两年多时间修筑的南起陕西淳化甘泉宫,北至内蒙古包头九原郡的一条南北长达735公里的军事通道。秦直道比闻名西方的罗马大道还要早200多年,是世界上公认的第一条高速公路,享有世界公路鼻祖的美誉。当年蒙恬率部“堑山堙谷,通直道”,遇山削顶,遇谷填平,硬是在千山万壑间劈出一条通天路。站在子午岭的古道上远望,山岭起伏如奔涌波涛,一直伸向天际。唐人沈青崖在方志中记其“南北绵亘千余里,自咸阳通九原”,两千年后,风从旷野掠过,仿佛还能卷来当年席卷天下的气魄——那是秦人铁腕筑路的豪情,是王朝开疆拓土的雄心。可这雄壮的古道,从来不止一种模样。石门山中的扶苏庙,静立在山腰,庙旁沟底的扶苏墓,被松涛环绕。当年扶苏和蒙恬并非被秦始皇赐死,而是被赵高、李斯和胡亥等人陷害致死。秦始皇原本选择的继承人是扶苏,为了培养扶苏,他将其送到蒙恬军中充当监军,希望磨砺意志并建立功勋。蒙恬出身将门,对秦始皇十分忠诚,因此也对扶苏这位继承人忠贞不贰。然而,秦始皇去世后,赵高、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政变,为了扶持胡亥登基,赵高等人伪造了秦始皇的遗诏,指责扶苏和蒙恬镇守边疆多年却毫无建树,让他们自刎谢罪。扶苏接到这份诏书后,未辨真假,便选择了自尽;而蒙恬则不相信秦始皇会如此对待他们,因此拒不遵旨,最后被抓进牢房。在赵高的坚持下,胡亥再次派人前去赐死蒙恬。扶苏和蒙恬至死都不知道他们是被赵高等人所害。春风吹过,松涛呜咽,像是在诉说那个夏日的悲凉。不知名的七绝里那句“斩荆铺路万千山,直道秦兵叱舞鞭。病死推尸填乱壑,空余妻小怨蒙恬”不算佳句,却戳破了历史的光鲜。那些被征发的民夫,那些累死在沟壑间的工匠,他们的怨与恨,并未随直道一同湮灭,而是化作山间的风,夜夜低吟,成了这条大道背后无人言说的凄凉。登上烽火台,夕阳将余晖洒在连绵的丘峦上,天地间一片苍凉。张巍的《秦直道怀古》在耳畔回响:“秋上桥山林叶红,九原千里陇丘通。昭君出塞洒清泪,帝子安邦立大功。多少悲欢人恨老,几家聚散汝称雄。而今空剩荒郊月,依旧能勾秦汉风。”昭君出塞时是否走过秦直道,史书中并无明确记载,可情理之中,她定是踏过这条秦时的路基。一路清泪,落在古老的夯土上,该是怎样的家国之思?霍去病从这里北上,直捣匈奴王庭,曹操出塞迎蔡文姬归汉,唐太宗击突厥,宋太祖战西夏,无数帝王将相的马蹄,都曾在这条路上留下痕迹。一条直道,串起了秦汉的烽烟、魏晋的离合、唐宋的兴衰,说它是半部中国史,毫不为过。返程时,一位作家的诗句忽然涌上心头:“走过秦直道,我才知道什么是王朝,什么是整齐划一的强大政权。”诗有豪气,却不免偏颇。秦直道确实彰显了秦人的铁血与豪情,可那“病死填乱壑”的民夫,那“空余妻小怨蒙恬”的妇孺,难道不是秦人?历史从来不是单数的,而是复数的——有帝王将相的功业,也有升斗小民的悲欢;有“斩荆铺路”的壮阔,也有“风泣鬼魂”的凄楚。秦人筑就了这条大道,却终究没能凭它守住大秦江山,正如“直道终难恃,平生一险夷”,王朝的兴衰,人生的起落,不过是“险”与“夷”二字的轮回。黄昏的余晖洒过荒野,远处鹧鸪的啼声,一声,又一声,消失在暮色里。秦直道静卧在群山之间,它见识过秦皇汉武的雄图,听闻过昭君出塞的清泪,也掩埋过无名民夫的骸骨。这方夯土,既是王朝强盛的见证,也是苍生苦难的印记。诗话秦直道,话的从来不是一条路,而是历史的厚重,是繁华背后的苍凉,是岁月长河里,那些被铭记与被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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