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祁阿辉父母已步入耄耋之年,去年中秋节刚过,母亲意外摔倒,导致耻骨骨折,遵医嘱回家卧床静养。我们兄妹三人平日要上班,已经85岁的老父亲坚持家中不雇保姆,独自照顾84岁母亲的饮食起居,几番劝说无果。母亲的骨折还未痊愈,没承想,年前腊月二十,父亲由于劳累在家中晕倒,幸亏大哥及时赶到,马上拨打120紧急送医,经医院检查诊断为左腿股骨颈骨折,需立即住院手术。与此同时,短短几天工夫,母亲自从父亲住院后,性格突然变得相当固执,头脑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必须有人陪着。时至春节,干保姆家政的人大都回乡过年去了。忙乱是不可避免的,一边是躺在病床上需要做各种检查等待手术的父亲,一边是待在家中同样离不了人照料的母亲,我和哥哥医院、家里两头跑。父母住在咸阳西郊,我住在西安,自从地铁延伸至咸阳后,我常坐地铁回家。年前父亲做手术时我请了三天事假,加上春节长假,那十几天里我几乎每天或者隔天乘坐地铁往返于西安、咸阳两城之间,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考虑父母的病情及相关事宜,心事重重,疲惫不堪。每当坐在地铁里,才有了短暂的轻松,身体一旦放松下来立刻觉出腰酸腿疼,头有些昏沉,眼皮重重的不由得闭目打盹。之所以困成这样,是因为白天要搀扶父亲起床用助行器锻炼下肢,还要洗涮收拾,晚上要照看母亲起夜,我本身睡眠就浅,只要一听到动静就立马起来,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坐地铁返回西安途中,好几次都走神坐过了站,只得再折返回去。为避免这种情况出现,我随身带本书,上车坐定后就开始看书,看累了一抬头,发觉周围乘客都在看手机,也许只有我这种年纪的人还喜欢看纸质书籍,现在人们已习惯于更为便捷的电子阅读。因大年初一要去单位值班,年三十晚上我匆匆赶回西安。万家灯火照亮的团聚时刻,往日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显出少有的冷清。我坐在靠边的座位上,很快就旁若无人地睡着了,被旁边经过的乘客碰醒后,才发觉自己竟然身子斜倚着,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很不雅观,立刻正身坐好,幸亏车厢里人少,也没去纠结是否有人注意到我的窘态。耳边传来隆隆的巨大声响,那是车体飞速向前冲破空气阻力产生的摩擦声,恍惚间记起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的情形。7岁那年暑期,父亲带我们兄妹回乡下老家玩耍,我在和二哥玩耍时不慎跌断了腿,导致右大腿骨折并错位,从医院出来,我的右腿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像个怪物。那时我们兄妹和母亲生活在咸阳西郊母亲所在的一个国企大厂家属区,母亲每天在厂里上班还要照顾我们三兄妹,十分辛苦。在家中休养了一段时间后,为减轻母亲的负担,父亲决定带我去他上班的地方。父亲那时在兴平县城西的一个中学教书,母亲推着自行车,带着我大哥二哥送我们到火车站。那是1976年的冬天,父亲背着两个大包,怀里抱着用床单包裹的我,挤在开往兴平的绿皮火车上。火车上全是人,人挤人,人挨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父亲买的是站票,他好不容易在过道上占得一块狭小的空地,勉强放下骨折未愈的我和垒起来的两大包行李,顾不上擦汗。坐在地上的我瑟缩在小小的一隅,生怕被人踩到,抬眼看到的全是大人穿着厚厚棉裤的腿,车厢里充斥着难闻的味道,令人窒息,我咬住嘴唇强忍着不适,盼着火车开快一点。这是一趟慢车,逢站必停,火车的汽笛声不时响起。耳边除了嘈杂的人声,就是车轮在轨道上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前进声,印象中就这样过了约莫一个钟头,终于停靠到站。父亲背着行李抱我下车,我早已经双腿麻木,浑身瘫软,靠着路旁的一棵大树干呕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已是傍晚时分,暮色降临,冷风飕飕,途经火车站开往父亲单位的公交末班车已错过,父亲急得直搓手,幸亏路过的一位好心人及时出手相帮,用自家拉煤的三轮车载着我们,把我们父女送到了地方,爱抽烟的父亲拿出一捆旱烟叶答谢了那位好心人。父亲学校那间单人宿舍成了我养腿的专属地。白天父亲去上课,我趴在床上的小炕桌上看书写字,做算术题,照着小人书画娃娃,无聊时望向窗外发呆,想象同龄的孩子们此刻在愉快地上学玩耍。每天中午和傍晚,等父亲从灶上打饭回来吃,边吃边听他讲一些趣事。转过年,春天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窗外柳树发出新绿嫩芽,玉兰花桃花争先绽放,小鸟在树梢上欢快地跃动鸣叫,我的心痒痒的,盼着伤腿早点好。趁父亲不在,自己偷偷下地试了试,太久没走过路,一挪步身子就站不稳,掌握不好平衡,我以为这辈子再不能正常走路,悲从中来,大哭不止。天气好时,在学校的操场上,父亲耐心地引导我拄着单拐大胆向前走。一个月后,让我试着丢开拐杖自己走。刚开始,我身子摇晃着时常要跌倒,为此常哭鼻子,一赌气坐在地上任他怎么劝说也不起来,父亲只得蹲在一旁抽着烟,等我情绪平复后再接着练习。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缓慢而稳步地行走。不久,父亲决定送我回到母亲身边。这次还是坐绿皮火车,还是站票,车上依然是人挤人,人挨人,但我的心情十分愉悦,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学校上学,能见到熟悉的老师同学,以及熟悉的百货商店,一路上哼着新学会的儿歌。昔日车厢里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老父亲遭遇骨折伤痛,看着他因为伤痛和行动不便烦躁不安发脾气,有时不好好吃饭,也不按时做下肢锻炼,还不听劝,我既心疼又无能为力。人常说老小老小,他如今的执拗是否和当初年幼的我有几分相似。我把50年前的旧事和父亲重提,病榻上的父亲用含混的声音说,记得记得,一晃儿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岁月不饶人! (作者供职于省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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