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小年三月已去。时光的水流,在拐角处骤然变得湍急起来。依稀昨日才在除夕,守着岁末圆满的一桌饭菜,静候“乙巳”向“丙午”的交接;依稀刚一眨眼,爆竹的硝烟味尚在清寒的空气里散而未尽,门楣上喜气洋洋的春联仍旧鲜红,可那轰轰烈烈的“年”的仪式,却已退潮成记忆滩涂上一枚温润的旧贝。元宵节的灯火,在正月十五的夜空演绎了一场盛大的闭幕式,那暖黄的光晕,像是春天投递的一瞥预告。不经意间,春天真的来了——来得那样悄无声息,却又那样迅疾不容辩驳。或许在你某日推窗,惊觉迎风不再割面,而是一种酥软的、带着潮润泥土气息的抚摸;或许是你低头赶路,忽见墙角残雪的脊背终于坍陷,化作一泓清亮的、映着天光的水洼。柳树是最先动作的,那僵硬的枝条不知何时,竟抽出千万点鹅黄的、朦胧的烟,风一过,便荡漾成一片柔软的绿雾。再几日,连那雾气也凝结了,成了细细的眉,在风中轻扬。草色原本“遥看近却无”的,可你只稍一恍惚,再定睛时,那一片怯生生的嫩绿,已连成了茵茵的毯,一直铺到视野的尽头。玉兰擎起了满树的灯盏,白的皎洁,紫的矜贵;连翘和迎春,是性子最急的,将憋了一冬的金黄,一股脑地泼洒出来,溅得人满眼都是亮堂堂的欢喜。你总想着,日子还长。等忙完手头这件事,定要寻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去湖畔,看水波如何被春风熨出细细的皱纹;去山野,听新生的叶子在阳光里发出怎样细微的、满足的私语。你想细细地看一树花,从鼓胀的苞,到初绽的蕊,再到盛极时那一种不管不顾的酣畅。你想在草地上躺下,让沾着青草香的阳光,满满地晒在脸上,直到骨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气,都消散殆尽。可是,春光不等过客。她像个高明的魔术师,更像个绝情的路人。你只是被案头几页文件,或是生活中一些琐事,牵绊了几日。再抬头时,那满树玉兰的灯盏,已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边缘卷起褐色的锈迹,像一封未来得及细读便已过期的信。海棠的嫣红,樱云的烂漫,都已过了最盛的那一瞬,风里开始有雪片似的飞花飘零。空气里的暖意,一日浓似一日,竟隐隐有了初夏的、令人微醺的躁动。你这才蓦然心惊:那属于早春的、清冽的、充满苏醒希望的日子,那“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最动人的含蓄与期待,竟已成了过去。芳菲已流转,春光正悄然滑向浓绿和深翠。一种千古的遗憾,便这样淡淡地浮上心头。孔子在川上叹息“逝者如斯夫”,屈原在泽畔悲吟“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蒋捷在客舟中听雨,感慨“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原来千百年来,人们的心里都在承受着同一份甜蜜的刺痛——对美好的事物必然消逝的痛彻心扉的认知,以及“无可奈何花落去”“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无助。时光的沙漏从不因任何善良的祈求而放缓,它只会均匀地、冷静地流淌,送走严寒,带来暖煦。再从容不迫地,将暖煦推向炎炎。伤感是无用的。与其在“来不及”的喟叹中,坐看剩下的春光从指缝溜走,不如起身,紧紧拽住春天这犹存温存的尾巴。三月仅存的十日光阴,便是天地岁月慷慨的馈赠。去看那绿叶如何一日日丰腴,去听那晚开的桐花在暮色里低语,去感受午后的微风穿过日渐茂密的林梢。美好或许短暂,但从不缺席。经历本身,便是对短暂最有力的抵抗。将每一片新叶的脉络,每一缕芬芳的轨迹,每一刻光线的游移,都深深地印入眼里,存在心底。带着这份被春光抚慰滋润过的、柔软而坚韧的心,无怨无悔地看着春去,就像看着爱人远去的背影。因为你知道,正是这不可挽留的飞逝,定义了“美好”的重量;也正是这年复一年的遗憾,让生命在奔腾不息的时间之河里,激起了一朵朵属于自己的、晶莹的浪花。 (作者供职于蓝田县交通运输局)
陕公网安备 6101900200096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