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7期 第2446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4-10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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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作者:

近半个世纪的深情友谊
—— 有感作家莫伸走访王蓬文学馆
文 / 丁 晨
2026丙午莺飞草长的早春二月,作家莫伸应邀参加完省交通作协新书分享暨读书活动后,与协会20余人专程走访了王蓬文学馆。走访王蓬文学馆,是莫伸心存已久的日程。汽车还未到坐落于汉中市汉台区张寨村王蓬文学馆,刚停了下来,莫伸就急不可待地跳下车,沿着田间小道,先奔文学馆了。
为了迎接老友远道而来,文学馆主人,早早把室内室外打扫的干干净净,等候莫伸的来访。两位老友、老作家近10年未见,久别重逢,紧紧相拥握手,显得格外亲热、兴奋和激动。我也为两位我尊重的老作家的深情友谊而感动。这次重逢的背后,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
莫伸与王蓬的深情友谊,可以追溯于近半个世纪前的1977年初春的一个夜晚。皎洁的月光下,两个20多岁的文学青年,在参加完一个杂志社改稿会后,便在西安省城钟楼下,漫步畅谈至深夜。当年的莫伸,本名孙树淦在宝鸡铁路货运站干着繁重的装卸工,王蓬则在陕南汉中面朝黄土背靠天,务农。两个文学青年,一个工人,一个农民,身处逆境,潜心耕耘,相互鼓励。孙树淦以笔名“莫伸”的《人民的歌手》,王蓬的《学医记》两个短篇小说,终于同时刊发在1977年5月《陕西文艺》(《延河》文学月刊前身)。后来,莫伸又以《窗口》发表在1978年《人民文学》第1期上并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从此莫伸一举成名,登上全国文坛。就是这两个身处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心中有梦,笔耕不辍,矻矻追求,结下了相伴终生的文学情谊。
1980年寒冬,已经调离了宝鸡铁路货运站装卸工岗位的莫伸,第一次来到张寨村王蓬的农家小院。这也是两位作家分离后的一次重要重逢。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文学的春天。两位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来到文学氛围浓厚的汉中师范学院讲课,受到了意想不到的热烈欢迎。这也使两人对新时期的中国文学充满了信心和期待,也加深了两人的深厚情谊。
岁月悠悠,世事沧桑。两人也靠着发奋读书和文学创作,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莫伸曾当了4年插队知青、又7年装卸工后,1979年7月调到西安铁道报社,做编辑、记者,后又调到西安电影制片厂做编导。王蓬在做了18年农民后,从农村调到汉中市群众艺术馆,后又当选为汉中市文联主席、汉中市作协主席、《衮雪》杂志主编。二人都成为专业作家,在各自专业的文学创作道路上,相互提携,相互帮扶,相互惦念。二人先后进入中央文学讲习所学习、深造,同期当选为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直至退休。两人又多次同期,参加省和全国作家代表大会。还曾陪同文学大家陈忠实走过最后时光。凭借着多年创作成就,两人均成为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文学陕军的骨干。
在漫长的文学创作道路上,莫伸、王蓬成绩斐然,获奖无数。两人也各有千秋和建树,各有侧重和特征。莫伸不但创作多个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和报告文学,还编剧、导演了不少电影、电视剧和广播剧,多达千万字。特别20多年来莫伸深耕于“三农”题材,编导的影视剧《郭秀明》《支书和他的媳妇》到长篇纪实文学《一号文件》改编成电视剧《黄土高天》后,影响巨大,荣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
王蓬则深耕于陕南乡土,是汉中文学、文化的翘楚。他从短篇小说起步,不但创作了长篇小说《山祭》《水葬》等,还先后出版了《王蓬文集》(1—8卷),共计上千万字,奠定了他在汉中、在陕西文坛的地位。特别是他耗时数十载,探访、考察丝绸之路、古蜀道,撰写的《中国蜀道》《从长安到罗马》《从长安到拉萨》《从长安到川滇》等系列作品,对研究蜀道和丝路做出了别人无法替代的卓越贡献。文学馆里也展出了莫伸对王蓬丝路作品的评价和赞扬:“王蓬丝路系列的积极作用,是在学术著作与广大读者之间架起桥梁,用优美的文笔,丰富的知识,把枯燥的历史、宗教和民族问题展现出来,清楚明白,雅俗共赏,意义重大,功不可没。”
王蓬的这些著作 ,我阅读后对我撰写丝绸之路和古蜀道很有帮助。我很赞赏他的这句话,并在我的《世事沧桑觅蜀道》一文中引用:古蜀道“它使黄河、长江两大流域文明得以交汇,中原和大西南得以沟通,祖国版图得以统一。没有它,也许就很难出现强汉盛唐,历史可能就会改写。”
这次莫伸的来访,王蓬很仔细地讲解。他说文学馆这么多展品里,就有12张莫伸的老照片:有1980年莫伸在王蓬农家小院合照;1982年乾陵采风留念;两人与作家朱鸿、何振基的合影;两人1993年省作代会上与陈忠实的同框相……他对着展品、照片,手捉激光指示笔,一件一件讲得仔细,莫伸和同行的会员们听得认真。莫伸凝望着这满墙、满柜摆放的一件件展品、照片,一会深情回忆,一会若有所思,一会会意微笑,一会询问交谈。古朴典雅、紧凑精致的文学馆内,整个都洋溢着静穆、愉悦、热烈的文化气息。我这是又一次走进王蓬文学馆了,每次都对这浓郁的文化气息,所感染和熏陶。为王蓬先生半个世纪的奋斗和成就,所震撼和感动。莫伸也抑制不住内心感慨,参观完,写下观后感言:“王蓬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尊敬的兄长。半个世纪中,他脚踏实地,兢兢业业,做出不凡贡献,我为他高兴,也为他骄傲!”同行的省交通作协副主席蒲力民也观后留言:“读书净化心灵,写作延长生命”,道出了协会全体走访者观后的感受。
莫伸、王蓬两位,也都是我的老朋友、我尊重的作家。他们的代表性作品我都拜读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留痕,当年的两个血气方刚的文学青年,已变为成熟的老作家、老年人了。但是,他们不忘当年皎洁月光下的心中誓言,心系天下苍生,敢为真情发声。虽然他俩都已是霜染鬓发古稀之人,但他们可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依旧难忘创作初心。莫伸去年年底出版了30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王院纪事》,记述一个秦巴偏僻小山村的变迁史,为农民立传。王蓬今年初出版了40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修建自己的房子》,通过记述作者自己,一个家族,三代男女,五次建房的历史,完成了一部文学陕军浓缩史。两部作品,都先后举办了新书分享暨研讨会,好评如潮,影响颇大。
有读者比喻:莫伸、王蓬是秦岭南北的文学双星。两位近半个世纪交情的作家,志同道合,难能可贵。使我想起了鲁迅先生亲赠瞿秋白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用在他们二位,也很贴切。那我就祝愿这一对文学双星,依旧在文字的海洋里熠熠生辉,在岁月的长河里,生命之树长青……
 2026年3月30日  





杏花落处 恩情绵长  文 / 李福娟
路旁杏园里的杏树沐着春风,缀满了细碎粉白的花。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桃李的艳丽,简简单单的五瓣花,一簇簇挤在枝头,素净又温润,风一吹,淡香悠悠漫开,落得一路温柔。望着这一园的杏花,我便知,四婶婶要来看父亲了。四婶家厨房旁也有一棵老杏树,每年杏花一开,四婶总会循着花香,带着满心的牵挂与心意,踏上门来。
果然,这个周末四婶带着孩子如约而至,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还和大闺女一同抬着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公鸡。这是她精心养了好几年的家鸡,娘俩天不亮就起身,细心宰杀褪洗,就想着给体弱的父亲好好补补身子。布袋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亲手忙活的农家吃食:自家磨的白面粉,蒸得暄软蓬松的大馒头,油香裹着辣香的辣子花卷馍。每一样都带着灶台的余温,沉甸甸的实在,就像院中的杏花,没有半分虚浮,全是掏心掏肺的暖意。
四婶还差两年便满六十,圆脸庞,眉眼和善,浑身透着庄稼人独有的敦厚福气。她一辈子没进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可做人做事却通透敞亮,邻里街坊无不夸她通情达理、热心厚道。她从不会说漂亮话,更不懂虚情假意,所有的善良与本分,都融在日常的一言一行里。教育三个子女,她从不用空洞的大道理,只凭着言传身教:勤勤恳恳持家,真心实意待人,滴水之恩便记挂于心。孩子们虽没有显赫的成就,却个个像她一样,踏实勤劳、孝顺体贴。
童年里最暖的记忆,总与杏花、四婶的手擀面缠在一起。小时候回老家,正逢杏花开得盛,淡香飘进厨房,她一瞧见我们,便立马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一头扎进灶房。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欢快的声响,揉面、擀面、切面,动作麻利又娴熟,不过片刻,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便出锅了。淋上自家榨的小磨香油,浇上红艳的油泼辣子,香气混着窗外的杏花香,漫满整个院子。我随口一句“香油真香”,她便连忙端起香油瓶,顺着碗沿一遍遍添,生怕我吃得不过瘾,那份不加掩饰的疼惜,恰似杏花的温柔落在心底,一暖就是许多年。
父亲比四叔四婶年长一轮,当年四叔成家,一穷二白,是父亲跑前跑后,帮着盖新房、操婚事,事事倾力相助;后来四婶的大儿子结婚,买房缺钱、筹备无措,又是父亲倾尽全力,出钱出力,毫无怨言。这些掏心掏肺的帮扶,四婶记了一辈子,一刻也不曾忘。她嘴笨心实,说不出华丽的感激之语,可所有的感恩,都藏在年年岁岁的行动里,藏在杏花一开便赴约的奔赴中:过年时,刚蒸好的馒头、炸好的油条,她总是第一时间送到家;秋收后,新收的杂粮、鲜榨的香油,把我家储物架塞得满满当当;等杏花谢去,青杏慢慢长熟,她便摘下最甜的一兜,不顾路途颠簸,送来给父亲尝鲜。她总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捧来,就像杏树,默默开花、默默结果,把所有美好都献给岁月,用最朴素的方式,回馈着当年的情分。
临走时,她没说太多话,只是静静站在父亲身边,眼角渐渐泛起湿润。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红着眼眶,轻声叮嘱父亲好好养身体。风拂过杏树,花瓣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笃定,等杏子挂满枝头,她定会再带着满兜甜杏,带着亲手做的吃食,如期而来。
这路旁的杏花,开得低调又温润,从来都是用最朴实的模样,带给人最绵长的温暖。这何尝不是四婶的写照?她没有学识,不善言辞,却有着最纯粹的善良,最厚重的知恩之心;父亲亦是如此,沉默厚道,助人不求回报,默默守护家人亲友。他们就像这平凡的杏树,在岁月里静静生长,一如藏在杏花影里的牵挂,裹在烟火气里的恩情,美好又绵长,温暖了岁岁年年。 (作者供职于华阴公路段)




慢煮春天
文 / 图  杜妮娜
仲春周末的早晨,天有些阴,阳光隐藏在云后,却不觉得压抑。我跟孩子说,咱们去看油菜花吧。他放下手里的积木,眼睛亮了一下,问:“好多好多黄色的那种?”我说是,他便急急地去穿鞋,一只鞋穿反了,又匆忙换过来,蹦跳着在门口等。出门时给他套了一件鹅黄色外套,和油菜花一个颜色。
油菜花地在城外,开车要半小时。孩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看到羊就喊羊,看到鸟就喊鸟,声音清脆得像刚摘下的黄瓜,一拍就裂出口子来。路两旁的树都绿了,那种绿是嫩的,像是刚洗过澡,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我长舒一口气,积攒在胸中的郁闷消失了大半。在这春日的上午,带着孩子去看花,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一片金黄铺到天边。孩子“哇”了一声,冲进花丛,像一条小鱼游进金色的海。油菜花开得正盛,一朵朵小小的,挤在一起就成了气势。蜜蜂嗡嗡地忙着,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不浓,淡淡的,像是谁在远处泡了一壶好茶,风把茶香送过来,若有若无的。孩子小小的身子隐进花丛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上沾了黄色的花粉,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说:“妈妈,甜的!”我笑了,也凑近一朵花闻了闻,确实是甜的,那种甜不腻人,是春天特有的味道。
地头有一小块空地,摆着几张竹桌竹椅,是看花人歇脚的地方。我带了炉子和茶具,准备在这里煮茶。孩子一会儿摘朵花放在鼻前闻着,一会儿又拿根草去逗虫子。过了一会又去追一只蝴蝶,追不到也不恼,蹲下来看蚂蚁搬家。真羡慕他,他的快乐是完整的,没有一丝杂质,不像大人的快乐,总掺着这样那样的顾虑。
我把炉子点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壶里的水慢慢响起来,先是像远处的松涛,后来就像夏天的急雨了。水终于开了,茶煮好了。茶是普通的龙井,是朋友从杭州带来的,说不上多好,但喝起来清爽。茶叶在杯里舒展开来,一片片沉到杯底,水就成了浅浅的绿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然后回甘。孩子也学着我的样子,端起他的小水杯喝了一口,皱皱眉说没有果汁好喝。这一刻,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茶杯上,照在孩子脸上,照在远处的花海上。我想起汪曾祺先生笔下的日子:“晨起侍花,闲来煮茶,阳光下打盹,细雨中漫步。”我们现在不就是么?虽然没有晨起侍花,但我们有午后赏花;虽然没有细雨中漫步,但我们在春光里煮茶。形式不同,那份闲适的心情是一样的。
茶过三泡,味道淡了,我却觉得这时候最好喝。初泡太浓,像年轻人的感情,热烈却有些冲;二泡正好,醇厚饱满,是中年人的沉稳;三泡就淡了,淡得有回味,像老年人的智慧,看似无味,其实余韵悠长。
起风了,油菜花海起了波浪,一层一层推向远方。孩子站在田埂上,张开双臂,说:“妈妈,我在开船!”我笑了,孩子的想象力真了不起,站着不动就能乘风破浪。天空的云跑得快了,刚才还聚在一起,现在散开了,露出蓝色的底。孩子又说:“妈妈,云在走路。”我说是啊,它们走得慢,不急。“像我们煮茶一样慢。”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孩子不懂什么是“慢煮”,但他已经懂了“慢”的滋味。慢,就是不着急,就是享受眼前的一切,就是让时间像水一样流过手心,不急不缓。
收拾茶具准备回去时,孩子依依不舍,说:“妈妈,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下次你煮茶我帮你倒水。”我说好。他又说:“我觉得春天是可以煮的。”我笑了,说对,春天可以煮,煮出来的味道是甜的。他信了,认真地点头,好像这真是天大的秘密。




春日里的
菜薹腊肉香
文 / 徐立生
春日的陕南乡村,总被一缕腊肉香牵起乡愁。走过半生,尝过鲍鱼海参的腴润,品过燕窝山珍的清贵,却始终抵不过一碗菜薹熬腊肉的熨帖,也忘不掉那些日子里,母亲用胡豆、苕芽和小麦,为我们兄弟姊妹几人撑起的舌尖欢喜。那抹翠绿与红褐的交融,那缕杂粮的清香,是刻在我记忆里的人间至味,历经岁月冲刷,愈发醇厚。
我生于陕南农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期的日子,温饱尚是奢望,加之家里兄弟姊妹多,一张又一张要吃饭的嘴,让本就紧张的生活更显拮据。物资匮乏的岁月里,细米白面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要强的母亲硬是凭着孱弱的双肩支撑起这个拮据但充满着温馨的家,并变着花样把地里种的胡豆、路边采的苕芽、田里收的小麦,做成各式饭食,让我们每一次吃饭,都成了最快乐的享受。而菜薹则是春日里最慷慨的馈赠。
菜薹的种植很简单,冬日的秧母田里,撒下的菜籽无需精心照料,便在寒风中扎根抽芽。待到雨水过后,田埂上、菜园里,满眼都是蓬勃的翠绿。母亲挎着竹篮下地,指尖掐住菜薹嫩茎,轻轻一折,清脆的声响便在田埂间回荡。老根要剔去,粗茎得撕去老皮,只留嫩芯与花苞,这是陕南农家代代相传的讲究。而小麦磨成的粗面,母亲也总能玩出新花样,有时做成麦饭,拌上少许猪油;有时做成面条,配上简单的菜汤,虽朴素,却总能让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吃得狼吞虎咽,满心欢喜。
而腊肉,在那时更是稀罕物。每年腊月,母亲会选一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盐与花椒、八角细细揉搓,腌在陶缸里,再挂到灶台上方。烟火日夜熏染,让肉块变得红亮紧实,油脂在时光里凝结成醇厚的香气。平日里,这些数量稀少的腊肉便是家里的“镇宅之宝”,只有逢年过节或贵客临门,母亲才会舍得割下一块。我们姊妹几人,常常围着灶台,盯着那些腊肉,盼着能有机会尝上一口。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儿时那次待客。母亲傍晚时分低声说,明日家里要来客,准备弄一块腊肉熬菜苔,再蒸几笼面皮,顺便煮一锅胡豆粥。这话像一粒糖,瞬间在我心里化开,兄弟姊妹几人也悄悄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明天的“大餐”。那一夜,我刻意少盛了半碗粥,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腊肉在锅里滋滋出油的模样,还有胡豆粥的清香,连梦里都飘着菜菜薹与腊肉的香气,口水浸湿了枕巾。
天一亮,我便爬起来凑在灶台边,兄弟姊妹几人也陆续醒来,围在灶台旁不肯离开。中午的时候,母亲将腊肉切成薄片,热锅上小火慢煸。肥肉渐渐变得透明卷曲,炼出来的腊肉油泛着金黄,瘦腊肉的边缘也微微卷起,满屋都是腊肉独特的香气。她把腊肉拨到锅边,用底油爆香蒜片,再倒入沥干的菜薹,转大火快速翻炒。翠绿的菜薹遇热瞬间变软,吸饱了腊油的醇香,原本的青涩被烟火气温柔化解。
灶台的另一边,面皮正在蒸笼里酝酿美味。这也是汉中闻名全国的地方料理。它制作方法简单,家家户户都会做,就是把大米浸泡几个小时后磨成米浆,舀一勺摊在蒸笼布上,大火蒸至透亮就行。母亲趁热将面皮揭下,抹上一层熟菜籽油,叠放整齐再切成条状。碗底垫上焯好的豆芽,放入面皮,淋上秘制的油泼辣子、蒜泥水和醋,酸辣鲜香的气息直钻鼻腔,而那锅胡豆粥,熬得软糯绵密,撒上一点葱花,香气扑鼻。
客人们落座时,一大碗菜薹熬腊肉、几碗面皮、一锅胡豆粥早已端上桌。翠绿的菜薹裹着油亮的腊肉汁,红褐的腊肉片点缀其间,雪白的面皮裹着鲜红的辣子,还有冒着热气的胡豆粥,瞬间让简陋的餐桌变得丰盛起来。我们姊妹几人,规矩地坐在桌边,眼神却紧紧盯着那碗腊肉。筷子一夹,菜薹的脆嫩与腊肉的咸香在舌尖碰撞,油脂的润度刚好中和了菜苔的清爽;喝一口胡豆粥,绵密解腻;咬一口面皮,酸辣开胃,每一口都是陕南农家最纯粹的味道,也是母亲用爱熬制的温暖。
我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腊肉,连菜薹带油汁一起送入口中,再喝一口胡豆粥,那一刻的满足,至今想来,仍觉珍贵。兄弟姊妹几人吃得满脸欢喜,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自己却很少动筷,只偶尔夹几根菜薹,喝一口稀粥。那时的我们,不懂母亲的节俭与不易,只知道,有母亲在,再紧张的日子,也能吃出满满的幸福感。
如今,物资丰饶,大鱼大肉早已司空见惯,超市里菜薹、胡豆四季常有,腊肉也能随时买到,我们兄弟姊妹几人也各自成家,生活早已不再拮据。可无论我怎样复刻母亲当年的做法,煮胡豆、炒苕芽、蒸麦饭、熬菜薹腊肉,都找不回儿时的味道。或许,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那些食物的鲜香,更是那个物资匮乏却充满温情的年代,是母亲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是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围坐餐桌、分享美食的欢喜,是陕南乡村春日里最质朴的烟火人间,是母亲用坚强与爱,为我们撑起的一份简单快乐。
春日又至,星期天,我又踏着春光回到老家,勤劳的三哥去田里掐了一把嫩菜薹,又切了一块腊肉,在厨房里复刻儿时的味道。当香气再次弥漫,那些沉睡的记忆便被唤醒。原来,乡愁从来都藏在舌尖,一碗菜薹熬腊肉,一碗胡豆粥,一口苕芽饼,便是我半生走不出的故乡,也是我永远忘不掉的,母亲的味道。
 (作者供职于汉中市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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