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 娜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倚窗台时，儿子把作文本卷成望远镜怼到眼前：“妈妈，老师让我们用眼睛当摄像机，把春天拍进作文本里，咱们去公园逮它吧。”他衣服领子支棱着，发梢翘起的弧度都带着雀跃，标题《遇见春天》被铅笔描得金灿灿的。我合上书页，拿起外套，挥手：“走！”
刚踏入公园东门，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汁的清香扑面而来。紫云英的甜与苦楝花的涩在风里缠绵，酿成某种令人微醺的春醪。儿子突然蹲下，鼻尖几乎触到鹅卵石缝隙里的苔花：“这里藏着‘天街小雨润如酥’！”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惊得蒲公英种子四散飘飞，像撒了一把会跳舞的逗号。
沿着花径愈深，春光愈浓。迎春花的金箔、桃花的云霞、郁金香的琉璃盏，在儿子眼中皆化作跳动的诗句。“‘万紫千红总是春’是不是这样？”他张开双臂接住飘落的樱瓣：“可爱深红爱浅红？”湖面荡起的涟漪里，柳枝正蘸着春水写碧玉簪头的绝句。
“看！‘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魔法！”儿子跪在草地边缘，指尖轻触刚破土的草芽。蜜蜂的金粉落在他翘起的发梢，麻雀掠过时投下飞梭般的影，他忽然翻开笔记本写道：“春天是万物合著的十四行诗。”
湖边的柳树抽着新芽，儿子揪了片叶子对着太阳瞧。几只野鸭划开水面，他忽然拍手：“妈妈， 这里藏着‘春江水暖鸭先知’。”我望着他衣摆翻飞的背影，恍惚看见30年前母亲教我认柳芽为报春笺的光景。
老槐树的甜香是突然漫上来的，儿子仰头望着雪瀑般的花串，忽然张开双臂转圈：“下雪啦！下雪啦！”飘落的花瓣钻进他翘起的衣领，他兜着衣襟接花雨，忽然念到：“‘槐叶冷淘’的冷淘，我们做成热的行不行？”我笑着应允：“好，回家给你露一手！”
暮色将影子染成琥珀色时，儿子正脱下外套兜槐花，汗湿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要留三片嫩叶，这样蒸出来的麦饭才飘得动。”我捻着花萼教他，挑半开的花苞，他学着我掐花梗，小拇指翘得老高，30年前母亲的声音突然穿过时光，落在这串动作里。
厨房腾起云雾时，厨房正上演三个春天的重逢。蓝布衫的姥姥拿着竹竿、的确良衬衫的母亲端着笸箩、系着星战围裙、袖口沾着花粉的儿子往洗净的槐花里撒面粉。蒸汽漫过窗棂时，他忽然拍手：“我知道啦！‘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就是这个香味！”
瓷碗盛着白玉似的槐花麦饭，咬破面衣的瞬间，30年前的槐香在舌尖苏醒。台灯下，儿子的作文结尾洇着槐香：“春天是会分身的诗仙——落在枝头是花，飘进碗里是云，藏进代代相传的陶瓮，便成了不老的月光。”窗外老槐沙沙摇影，30年前母亲教我采槐花的情景，正透过他睫毛上跳动的光斑，在暮色里悄然返青。那些被岁月浸润的掌纹，正在续写新的春笺--原来二十四节气最动人的诗行，永远生长在炊烟升起的地方。 （作者供职于西镇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