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任 敏
经典重读，常读常新。初读卡夫卡的《变形记》，是人民出版社的语文教材节选篇，当时只觉是考点，嫌弃课文太长，再读方知是人生的提前剧透，只怕不够。
一觉醒来，主人公格里高尔·萨姆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棕色穹顶似的肚子、偌大的身躯，许多细得可怜的小细腿，连翻个身都是极为困难的。
荒诞吗？很荒诞！可笑吗？可笑极了！但这是事实，无可辩驳。这突然的转变像极了现实生活里那些突逢变故的场景，一场大病、一次意外、一个不确定，很容易就将我们每一个平凡的个体变为格里高尔·萨姆沙，不同的是他是形体上的变化，而我们多是境遇的突变，可那份身不由己的窘迫，却如出一辙。
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了一只甲虫，他第一时间并非纠结于变故的缘由，也未思索如何恢复原貌，而是满心焦灼地想着上班即将迟到，老板派来的秘书主任转眼便会登门催促。于他而言，工作是一切的支撑，没了工作，父亲的欠债、母亲的哮喘、妹妹的音乐梦，都将化为泡影。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只想立刻出门，可此时的他不过是一只甲虫，就连掌控自己的身体，都成了奢望。
拖着极度不适应的身体，拼尽全力，他才终于打开了一个门缝，秘书主任看到他的半个身子，马上吓得大喊一声，落荒而逃。而格里高尔还试图拦住秘书主任解释一下，却让整个家庭都陷入了慌乱，他们无法接受他们的亲人怎么变成了一只甲虫，愤怒的父亲用手杖咚咚地敲着，嘴里嘘嘘地叫着，粗暴地把格里高尔赶回房间。此后，为了生计，父亲成了银行杂工、母亲帮人做针线活儿、妹妹成了售货员。在这个操劳过度疲倦不堪的家庭里，除了必须做的事情以外，谁还有时间替格里高尔操心呢？
故事的高潮，定格在妹妹为租客演奏小提琴的那个夜晚。格里高尔被妹妹的琴声唤醒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曾拼尽全力供养妹妹的音乐梦想，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想靠近她，想告诉她自己从未改变的支持。可他的出现，只换来租客的惊呼和退租的决绝，也彻底撕碎了家人最后一丝伪装。妹妹率先崩溃大喊：“他一定得走，这是唯一的办法。”这一刻，格里高尔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家人的依靠，而是他们的累赘，他求死的决心，比妹妹驱逐他的念头还要坚定。
最终，格里高尔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悄然离世，饥饿、感染与绝望一同带走了他。他异化的只是甲虫的躯壳，而他的家人，却在日复一日的生计重压下，异化了心底的温情。在那个被利益裹挟的时代，亲情被生存的洪流冲淡，温情被现实的棱角磨平。格里高尔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一个甲虫的故事，而是无数普通人被生活吞噬的缩影，这也是我们重读《变形记》时，最震撼人心的地方。
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人生的某一刻成为格里高尔，但愿我们的身边，不会出现格里高尔那般冷漠的家人。
 （作者供职于宜川公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