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岳 洪陈婆不是别人,是我爸的母亲,我的亲婆。城里人把“婆”叫作奶奶,我们乡里叫婆。婆姓陈,再加上辈分高、寿命长,村里习惯称呼她叫陈婆!记忆中,陈婆是个小脚老太太,中等个儿,穿着蓝色的大襟短褂,头发花白,后脑勺挽着发髻,瘦骨嶙峋却精神矍铄,晚年又拄着拐杖,活脱脱一副风烛残年的老人模样。陈婆故去将近二十年了,我偶尔还会想起她,偶尔还会梦见她。梦里的她白白胖胖,肤色犹如满月,笑眯眯地看着我,就像活着时一样。陈婆寿终正寝,享年九十八岁,是村里活得最长久的人,算得上真正的高寿。陈婆的一生,是乐善好施、积德行善的一生,也是贫苦艰难的一生。她凭着会看病、接骨和接生的绝活救助了很多人,而且从不收钱,因此赢得了本村及方圆几十里村民的敬重。陈婆是个善良虔诚的人。每逢初一、十五,她简陋的小屋里便烟雾缭绕,远远就能闻到香灰的气味,不用猜,肯定是陈婆在烧黄表纸。陈婆烧了一辈子香,远近的寺庙都去过。在她快九十岁时,还很想去药王洞烧香。药王洞离我老家三十多里地,过去交通不便,全靠双腿走路。对一位九十岁的小脚老太太来说,这些都没能阻止她去药王洞进香的决心。那时我刚参加工作,回老家没见到婆,后来听说她被邻居载在自行车后座去朝药王洞了。我听后大吃一惊:过去的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又是老式加重自行车,途中上坡下坡,婆是怎么做到的?她背还微驼,这一路颠颠簸簸竟还平安回了家,简直不可思议。现在想来,过去的人单纯、善良、心眼实在,很有人情味。陈婆不识字,没读过书,却很有见识,更有智慧。婆会看小病:哪个孩子感冒了、积食了,她就掐孩子的额头、鼻梁、人中、后脑勺,连十个手指头都会掐到。每掐一次,孩子都哭得厉害,我也不例外。至今我都没搞清楚,她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小脚老太太,这些手艺是跟谁学的、怎么学会的。据我从前到现在的了解,她娘家并没有人会接骨这类手艺,并非家传。陈婆的接骨手艺在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有人跌伤、摔伤、扭伤,都会来找她。婆先问清情况,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安慰道:“没事,不要怕,一会儿就能走路了。”说着说着,趁病人不注意,只听“咔嚓”一声,病人疼得满头大汗、大喊大叫。婆便轻松地拍拍病人的腿或脚,说道:“好了,站起来,走,别怕,走几步。对,再走几步。”病人疼过之后顿觉分外轻松,从不敢迈步到慢慢走上几步,脸上露出欣喜,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腿或脚——真的能站起来了。还有胳膊摔折的,尤其是大腿和胯骨之间摔断的,经她诊断医治,竟都能奇迹般接好。说到婆的接生手艺,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记得村里有户媳妇生孩子,疼了几天几夜还是生不下来。婆过去后,用热水敷肚子,再用手法矫正、按摩,最终把胎位不正的男孩顺利接生下来。主家感激不尽,后来只要杀猪,总会接陈婆去吃杀猪饭。如今当年她接生的孩子,连儿媳妇都娶进门了。陈婆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很鲜活。在她破旧的老屋里,我唯一一次吃过她做的饭,是“面糊茶”。“面糊茶”是把白面在锅里炒黄,再加开水冲成一碗面糊糊,味道特别,样子却像浆糊。婆年纪更大以后,已经不能自己做饭,只能吃轮饭,一家管一年。每当我家饭煮熟了,不用人叫,婆总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院子里,坐在廊檐下安静地等着。吃完饭,她就拄着拐杖在村子里四处转转,东家走一圈,西家溜一会儿,或是坐在老屋檐下晒会儿太阳。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也这样过去了。陈婆晚年的印象我留存不多。那时我已成家,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回娘家时总没机会和婆坐下来好好聊聊天。可婆听说我回来了,就拄着拐杖匆匆赶来我家,陪我坐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婆会拄着拐杖送我到老屋的桥头。每当这时,我都不敢回头——我怕看见风烛残年的她,飘着凌乱的灰白头发,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站在老屋桥头深情地望着我离去的方向。每一次,都让我眼眶湿润。多少次都是如此,婆的这个身影,已深深镌刻在我脑海里,永远无法忘记。陈婆离世的前一天是星期五,我照常回老家,买了蛋糕带给她。她见我时精神还很好,只说有点感冒,让我回家找点药给她吃。她还说,上次也是同样的毛病,我找的药一吃就好。我回家配好药,把五颜六色的药片放在手心,婆就着我的手吞了下去。我以为婆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好转,没想到,这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第二天,婆毫无征兆地走了。村里老人说,婆这么大年纪,无病无痛地离去,算是喜丧。陈婆去世时正值寒冬,天气极冷,下着雨,飘着雪。乡亲们顶着雨雪严寒,怀着感恩之心纷纷前来悼念,满含热泪送她最后一程。陈婆,当我写下这篇文字时,我深信,你功德加身,一定正坐在莲花宝座上,笑眯眯地看着我。陈婆,我想你了!(作者供职于汉中市汉台区交通运输综合执法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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