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吴石开
记写生长生发于秦岭的草木及人事，山深如海、统领南北的龙脉，想象起来确乎是写之不尽，因此贾平凹先生会有“写好中国文字的每一个句子”的感触。
贾平凹的《秦岭记》中写到山里各种人物，说是土著居民，却都脱不开与秦岭草木山水的瓜葛，奇花异草、老山静流、水土与人，环境对人的造就，如同植物的天生地长，密切交融。人与植物山水一样缓慢，看似迟滞，却极朴素实在。
科技感越强，真实感越差，行走山水间所见草木、人事，多是初衷的样子，大地人物，真实独特。众家评《秦岭记》多与《山海经》《聊斋志异》的行文手法有关联。这也是贾先生一贯秉持与推崇的文法，多个独立的故事，凌空无头而来，结尾又忽地收束。读者尚在回味上一个故事的奇妙，后一故事已然铺开。
秦岭的气息养育了其间的人与物，寿数极长的老者、天生力大的少年、身怀绝技的骨医、热衷捕狐的猎手、信家名吃的消失、因猪获救的阉客、寻羊丧命的任氏、少阳山上的蕙草、沙堆绿芽的命运、记写草木的麻公、武艺高强的孙氏、引起妄想的水晶、贪吃枣子的恶果、红豆杉的际遇、老银杏的劫余。
是植物为好植物，是动物为好动物，是山水为好山水，是人类为好自己。这般做法，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轻易。说到环境保护，我首先想到了《秦岭记》，想到其中大致如此的综述和散记。
以昼夜作息为例，比如睡眠时，假如任由意识流淌，持续刷手机，貌似等待睡意自来，疲劳碾压出睡眠，一觉醒来，却难有饱满的精神。因为吞噬休眠的操作已经侵犯了身体，错觉之下，违背自然节律。不按时睡觉，便是没有做好自己。
《秦岭记》的故事里，有的违逆动作违背了环境的根本，于人，有老话“远报”的遭遇，并非宿命，而是触动自然规律遭报应。因此有了环境保卫及绿色守护的持久呼吁，人们从环境中求取，除了善待自己，也宜善待环境。因有冒犯，而生异数，或相处不谐，损此伤彼。环境与个人往往呈现出脉搏与自身的密切关系，而又不直观显现，若罔顾环境，则受到影响，如保持平衡，便安居乐业。《秦岭记》的故事朴实素净，胜在回味，奇妙古拙的传奇色彩之下，难掩溢出的挚爱和崇敬。从贾先生的《商州三录》到《秦腔》《山本》，始终叙写着秦岭，《秦岭记》可谓集大成者。写秦岭也就是在写中国故事初始的本原，行云流水、干净无痕的笔法，确实写好了“中国文学的每一个句子”。
被贾先生在后记中称为“生涩”“半文半白”及“以实写虚”，并且之前拟重新整理的《秦岭记》第二部分，作于1990年的“外编一”，即《太白山记》。第三部分“外编二”是2000年的旧作几篇，倒惊艳了我。顺序读过之后，又按“二三一”与“三二一”的倒序式，再寻其味。如此看，第一部分50多个故事应是运用了“以虚写实”的手法。运实写虚比照着运虚写实，衬托出秦岭的不可捉摸和崇伟古深，有映照式的关联，也有流变的时空，合起来读，使得读者更加敬仰秦岭。志人志怪、记叙草木的写法始终如一，写秦岭最适于古典手法、传统笔调，寄寓引发思索是“笔记”小品文最悠远的风范。这一点《聊斋志异》可见，名为“志异”其实在记叙世相。《秦岭记》不妨理解为秦岭的诉说，有两层意义，一为各种警示，一为居心宜正。就《秦岭记》而言，领略到这两层用意，便会探究天人之合，思索环境与心境，广秦岭以阔及中国，普世的精神亦即朴素的道理。
提到环境，我自然先对照心境。整本《秦岭记》虚实相互衬托，一直在书写秦岭未曾停笔的贾先生也感叹写之不尽。是的，书中那些长久回味带来的思索，应该正是环境与心境并处时，必然生发的追问和揣摩：植物、动物、人物，各自做好自己，循着自然之道及生存之道。
（作者供职于西商分公司蓝田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