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郭少言每回走在西安坊上回民街,就有种回到中古时代的味道,古的所在,不在建筑,也不是服装,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小巷里有专炸麻花的铺子,居民来买,卖油茶麻花的也来买。还有卖油塔花卷的,想吃你得大清早到人家里来买,因为早上十点就卖完了,不会因为顾客多就做得多,只是量着家里的生产力来做,做多少卖多少,多少年也不开分店,不扩大经营。虽然,古老的街区近年不断被旅游所蚕食,但蛛网般的回坊是深藏不露的,巷子的深处总有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小买卖。坊,这个字自带唐朝味道。每每看见坊上的老铺,我想起的不是唐朝,却是北宋年间。紫石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他只要不生病,一个人卖炊饼就能养活潘金莲和女儿一家三口。隔壁王婆的茶铺,她只要不贪西门庆的不义之财,靠这店也能一辈子生活无忧。街上的人,不是卖炊饼的武大,就是卖梨的郓哥儿,王婆的茶铺、姚文卿的银铺,开纸扎铺的赵仲铭,开冷酒铺的胡正卿……各家都有个小生意,也都衣食无忧,如果有武二这种在衙门里供职的公务员,在街上走一走就威风得很,因为稀有。是的,中古时代的城镇,很少有人在体制内单位上班或在办公室当白领,那时候的人们都在干什么?看一看《清明上河图》就明白了,五花八门啥都能干。在刘震云老师2025年12月出版的新作《咸的玩笑》中,人们过着坊上人和紫石街的中古生活,他们都在街上做着一份小买卖。老张的大肉铺,老马的羊肉铺,老吕的水产铺,屠宰的吴胖子,卖糖葫芦的老辛,开饭馆的老纪,卖“大象牌”炸鸡的曹五车,开裁缝铺的老殷,钉鞋的小林,发廊按摩女梦露,鸡鸣寺和尚长顺,唱二夹弦的田锦绣父女。主人公杜太白虽说曾是体制人,当过老师,后因跟校长打架被开除,立刻就游离于体制之外,成为一名红白喜事主持人,进而,因一件网络丑闻丢掉主持人饭碗,成了卖萝卜的小贩。顺便提一嘴,卖炸鸡的曹五车就是跟杜太白打架的校长。全书仅有的两个体制内人物和知识分子(太白、五车点出了知识分子身份),最后也降维到街头小贩。虽然,刘震云写的是网络自媒体时代的当下,展示的却是一条北宋年间的古街,人们的生活方式、从事的职业都很古老,却也十分地自然和真实,说明我们底层的老百姓,并没有与时俱进多少。又或许,刘震云吸收《水浒》《金瓶梅》这类古典小说的营养,有意创造一批中古人物。人物和故事虽是中国的,技法和叙事却是当代的。刘震云的小说也极其地与时俱进,还记得《手机》系列吧,把那个年代我们玩手机的种种猫腻写了一个透彻。今天这部《咸的玩笑》是把网络自媒体蹭热度、集体网暴写了个透彻和悲凉。为啥叫《咸的玩笑》呢?咸,是眼泪的味道,这是一个笑中带泪的玩笑。最后的杜太白没有跳崖自杀,泪流到嘴里,他咂摸出,泪是咸的。就像小孩玩蛤蟆,挑起它,再摁下去,直到蛤蟆力竭而死。杜太白准备跳崖时,遇到家里那头黑猪的灵魂,猪问了三个斯芬克斯式的问题,第一个问题:你小时候骑在墙上,没事爱用放羊鞭抽我,你为什么抽我?杜太白想了想说,没什么原因呐,就是手欠,没事抽着玩儿。猪:就没什么目的?杜:没有。猪:没有目的就用鞭子抽我,我咋也想不到啊,这事让我苦想了40多年,我还以为我对你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呢,天天抽还不解恨。黑猪突然有些急了,因为手欠,欺负别人,你这么做对吗?杜说,不对。蛤蟆和黑猪的隐喻就是网暴。网暴一个人,不为什么,就是手欠,都知道不对,却都要干。因为弱小者容易从众,对一件事,他们的情绪是真的,真相就说不定了。我在西安方所书店,看到《咸的玩笑》摆在醒目的畅销榜上。书的背面有国外媒体对刘震云小说的评价——“刘震云小说的语言都很质朴,没有任何幽默的句子。在乎的是故事和人物关系背后隐藏的道理,道理的幽默是最高级的幽默。”我觉得这本《咸的玩笑》比刘震云的茅奖封神之作《一句顶一万句》写得更好,延续了底层小人物的生活,故事和人物更集中,年代没有大跨越,只发生在短短数年间,主线故事只有一年。这些,使这个故事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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