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增斌
父亲走了，享年89岁。
他这一生，扎根乡土，勤劳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一言一行、一字一句，把最朴素的人生道理，刻进了我们的心里。父亲去世已三载，我一直“懒”得整理旧物，怕睹物思人，但又不得不面对。前段收拾他老人家房子时，我翻出他留下的几张银行卡，才又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遗产。
那是几张被他细心收好的银行卡，不知道密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钱。为了查明余额，我跑遍村委会、派出所、镇政府，一层层开证明、办手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银行查到了结果。五张卡加在一起，一共才只有38元4角8分。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我站在柜台前，潸然泪下。这就是父亲一生辛劳，最后留下的全部物质财富。
可也就是这一刻，父亲的身影、父亲的话语，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没读过书，却满肚子是做人做事的道理，随口就是朴实的至理名言。他常说：“穷，穷不过三代；富，富不过三代”“世事轮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穷人变富哩，富人变穷哩”，教我们看淡贫富、守住本心；他说“闲时收拾忙时用”“人不亏地，地定不亏人”“家有万石粮，不舍粟米一颗”，让我们懂得勤俭持家、敬畏土地；他叮嘱“人要孝敬老人，积德积福，佑及后代，要不的话，老天爷会惩罚呢”“不要小瞧人，土圪垯还有擦屁股的时候”，教我们与人为善、不可轻狂；他也常用“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石头上天总有个落地的地方”“车到山前必有路”宽慰我们，让我们遇事不慌、心中有底。
这些话土得掉渣，却是农民语言的高度浓缩，是父辈们薪火相传的集体智慧的结晶。长大后历经世事，我才越发明白，父亲说的每一句，都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真理。
而最让我终身难忘、受用一生的，是20多年前收麦天的那件事。
那时正是麦收大忙，我家门前场上摊了三亩多地的麦子，等着四轮车碾压脱粒。因为车少，排到我们时已经下午三点多。车带着碌碡刚进麦场，忽然间天空黑云压境，天像要塌下来一样，大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且已经开始滴落雨点。
我和哥俩人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不知道是继续碾压还是赶紧收拢。连四轮车司机都拿不定主意，碾着碾着停下来，反复询问还要不要继续碾。我急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把正在炕上休息的父亲喊醒。
没想到，父亲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抬头仔细观察了一番天色，随即立稳站正，大臂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碾！没事！”
司机一听这话，立马加大油门，挂高档位在麦场上飞速碾压，仿佛在与雨点赛跑。我心里依旧打鼓，忍不住拉着父亲的衣角追问，父亲沉稳地答道：“就是下雨也要碾，一碾麦粒一部分就脱粒了，麦秆子破了变软，也好收拢成堆，否则一大场生麦杆子被雨浇透，更难收拾。”
话音刚落，奇迹真的出现了。刚刚还乌云密布、大雨将至的天，雨点竟由大变小，渐渐停了，没过几分钟，太阳冲破云层，洒下金灿灿的阳光。仿佛连老天爷都被父亲的果敢沉稳所折服。在场帮忙起场的乡亲们无不欢呼惊叹，都说这是奇迹，是父亲的气势镇住了老天。
当天晚上，明月朗朗，凉风习习，蛙鸣阵阵，笑语声声。结束了紧张劳作的一家人，围坐在堆积如山的麦堆旁，喝茶歇息，满是丰收的喜悦，大家又不约而同说起中午那场惊心动魄的事。父亲看着我们满眼敬佩的模样，再次谆谆教导：遇事要沉着、冷静、勿慌。老天爷长着眼睛，上天自有安排，天无绝人之路，着忙处就有个出奇处。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父亲就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定心石，是我们坚强的精神后盾。他的沉稳、刚毅、睿智与担当，是我们一生的依靠。
如今再看这38元4角8分，我心中早已没有半分失落，只剩满心的敬重与深切的怀念。父亲一生节俭，一生默默付出，把所有的精力与温情都给了家庭、给了子女，自己倾尽所有，几乎一无所有。可他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却重如泰山。
那些朴素却饱含智慧的话语，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气度，那种善良正直、勤劳担当的品格，是我们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指引我们走好往后人生的每一步。
父亲走了，但他的教诲从未远去，他的音影从未离去，他的精神永远与我们同在。这，才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珍贵、最永恒的遗产。
 （作者供职于蓝田县交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