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 金著述有凉薄读晚清重臣曾国藩家书,偶尔发现他谈及著述凉薄与时代兴衰关系密切,其对后世读者也有迥异之影响。这一创见鲜有人提及,遗憾他未作深掘,但却值得后世诸君细细玩味。同治四年九月十八日(1865年11月6日),曾国藩致信长子曾纪泽、次子曾纪鸿——《谕纪泽、纪鸿》:“颜黄门(之推)《颜氏家训》作于乱离之世,张文端(英)《聪训斋语》作承平之世,所以教家者极精。尔兄弟各觅一册,常常阅习,则日进矣。”(曾国藩:《曾文正公家训》,中国书店2011年版,第51页)。同年九月晦日(1865年11月18日),再《谕纪泽、纪鸿》:“张文端公(英)所著《聪训斋语》,皆教子之言,其中言养身、择友、观玩山水花竹,纯是一片太和生机,尔宜常常省览。鸿儿身体亦单弱,亦宜常看此书。吾教尔兄弟不在多书,但以圣祖之《庭训格言》(家中尚有数本)、张公之《聪训斋语》(莫宅有之,申夫又刻于安庆)二种为教,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檀作文 译注:《曾国藩家训》,中华书局2020年,第373页)。顺着曾公所言,似乎可脑补他未尽之义:张英《聪训斋语》作于“承平之世”,故文思“纯是一片太和生机”,可补弱体懦思之气;颜之推《颜氏家训》作于“乱离之世”,藏隐深切寡苛之辞,可发涤荡凡庸之智;康熙《庭训格言》乃帝王之教,庄重肃穆、王气充盈,可壮匹夫鸿鹄之志。其实天下之文,绝非空穴自鸣,而是皆有所指。春赏花,秋叹月;乱世谈飘萍,盛世论歌舞……人事使然。历史上的经世之文,本是那个时代的药花砭石,药理味性本自具足,虽历千载而不衰其性。后世撷取入药,当因疾择选、酌情量取,切忌妄吞滥服,反倒误了卿卿生命。矫枉需过正明代吕坤《呻吟语》曾有振聋发聩之言:“圣人垂世则为持衡之言,救世则有偏重之言。持衡之言,达之天下万世者也,可以示极。偏重之言,因事因人者也,可以矫枉。而不善读书者,每以偏重之言垂训。乱道也夫!诬圣也夫!”(温大勇 译评:《呻吟语》,吉林文史出版社2001年,第226页)中国自古以来经典著述汗牛充栋,即使圣贤之书也需弃其糟粕择善而习。缘于圣人之言,皆因才因时说教,随宜宣说、随缘施法、随性溯本、随顺正见,因而无执著、不拘泥。如上善之水,在山巅为冰雪,在深谷为雾岚,在沃野为雨滴,虽形态变化,本质却皆由水滴随缘赋形。对于救世时的“偏重之言”,必多有矫枉过正的偏激之辞、捧喝之语,尤其需要慎重对待。如身处火宅倾舟,自当大声疾呼、全力救援,而非慢言轻语、从容缓步。众扶倾舟,倾左则扶左,倾右则抬右,甚至见倾之必覆,而借力覆之以求翻转。这些急救之策皆无定法,全是非常态下的非常之法。倘若不能客观看待这些“偏重之言”和非常之法,就无法真正理解庄子的道在屎溺(《庄子·知北游第二十二》),嵇康的放荡不羁,济颠的疯魔济世,八大山人的孤愤冷逸……如若随意用“矫枉之言”诓当今之世,岂不是刻舟求剑徒毁木舟而无益哉! (作者供职于白泉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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