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 锋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富有哲学意味的一个名字。它不像“大满”那样极致，也不像“立夏”那样决绝，它有一种恰如其分的质朴。“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当这个充满希望的节气悄然降临，陕北黄土高坡便从春日的羞涩中彻底醒来，以一种粗犷而热烈的姿态，奏响了夏日的序曲。与其他地方的温婉不同，陕北的小满，是一首用黄土、信天游和汗水写就的诗，落在沟沟峁峁间，落在庄稼人的心坎上。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王安石的这句诗，放在陕北的小满再贴切不过。虽没有江南繁花的绚烂，但这漫山遍野将熟未熟的麦浪，这倔强地从黄土里钻出的每一抹绿色，都蕴含着一种质朴而磅礴的生命力。站在高高的山峁上放眼望去，昔日裸露的黄土高坡已被层层叠叠的绿意覆盖。枣树抽出了嫩枝，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沟底的杨树、柳树撑起了浓密的绿伞，将蜿蜒的溪流藏进自己的荫凉里。山丹丹花也耐不住寂寞，在崖畔上绽开火红的花瓣，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为这陕北黄土高坡平添了几分娇艳。
“小满来了。”陕北老汉蹲在硷畔上，叼着旱烟，眯眼望着沟对面那片播种的庄稼地，慢悠悠吐出这四个字。没有节气歌的吟唱，没有文人墨客的铺陈，在这片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上，小满的到来，像邻家汉子推门而入，粗犷、直接，带着一身尘土和日头味儿。
小满时节，也是各种农事活动最为繁忙的阶段。庄稼地里的农民顶着炎炎烈日，在田间辛勤劳作，他们忙着给庄稼刨坑、点籽、覆土，精心培育着每一株农作物。尽管汗水湿透了衣衫，脸上却洋溢着对丰收的期待。因为他们明白，种下的不只是玉米、大豆、糜子和谷子，更是全家一年的希望，只有在这个时节付出足够的努力，才能在秋天收获沉甸甸的喜悦。
陕北的小满，最金贵的是雨。这里不像南方，梅雨缠绵。陕北的夏雨，要下就下得痛快淋漓，当地人管这叫“硬雨”。
倘若能在这个时节下一场及时雨，那便是庄稼人最大的喜事。站在黄土高坡上，迎着等待已久的夏雨，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心里便会涌动起一种踏实的力量，
小满时节的陕北，还有一种独特的甜--枣花开了。那花极小，黄绿色，藏在叶子底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香气甜丝丝的，一阵风吹过，满沟满峁都是。等枣花谢了，秋天就能结出红彤彤的大红枣--那是陕北人的“铁杆庄稼”。
当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清凉的晚风从山谷吹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坐在硷畔上，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崖畔上的枣树开花花，小满的麦穗穗往上扎。三十里的黄沙二十里的水，五十里的路上我眊妹妹……”歌声粗犷而悠长，在沟壑间回荡。这调子里有黄土的厚重，也有小满时节那种将熟未熟的、撩人的期盼。
小满，它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一份热烈馈赠，是一代代人对土地的热爱与奉献的见证。它长在庄稼人的皱纹里，藏在窑洞的炊烟里，飘在每一粒将满未满的麦穗里，努力生长，静待成熟，以一颗“小得盈满”的心，去拥抱即将到来的、热烈而丰盈的盛夏。
 （作者供职于延定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