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永涛一芒种时节,日光斜坠如熔金,泼洒在宝鸡贾村塬顶。记忆的藤蔓在疯长,攀着时光的土坯墙,缠在小红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上。多年前,还是小学生的博祥,总喜欢和同桌小红一起,在杏树下的石桌上写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混着杏儿熟透落地的闷响。小红的爷爷常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摘杏,铜色的脸上笑出褶子,像塬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深一道,浅一道。爷爷最爱在树荫下讲故事,烟袋锅子吧嗒地抽着,指节敲着树干,他说:“娃们记着,院子南边土崖的槐树根,我早年可是刨出过金疙瘩……”背负着一袋旧时光,博祥往贾村街道走去。小红的水果摊就支在三岔路口,西瓜皮青得发亮,却像塬上的天气般,生意时晴时雨。见他来了,小红忙把摊位托付给一旁卖面皮的女人,熟稔地领他往家走。“到屋里喝茶!”院子里空荡,那棵盛着雀鸣和笑声的杏树早没了踪影,连爷爷念叨的槐树,不知何时被连根刨了,土崖也被抹平。小红望着满地荒草,感叹道:“当年考古队把槐树周遭翻了个底朝天,铁锹挖得土崖直掉渣,末了还说,这儿既不是王侯陵墓,也不是权贵窖藏——你说怪不怪,那何尊咋就独独埋在咱这穷院子里?”这话,落进风里,像一粒沙土,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了。二晚霞把院子染成一锭老铜,屋顶的瓦楞,墙角歪斜的椿树,还有菜畦里疯长的青菜,都镀了层暖融融的光。小红指着一丛歪斜的葱花,挽了挽胳膊上的冰袖说:“爷爷就是在这儿挖出来何尊的。”那是1963年的夏夜,雷劈得天空寸寸裂开来,暴雨跟瓢泼似的。奶奶摸黑去后院如厕,眼瞅着土崖下忽闪着两团绿光,跟鬼眼似的,吓得裤腰带都松了。爷爷起初骂她老眼昏花,天亮了去崖边一看,只见槐树根盘着个铜疙瘩,锈得跟老树皮似的。他用镢头掏出来,这玩意跟麦升子一样,似乎没啥用,奶奶说能塞棉花,后来,就被爷爷扔到阁楼上。直到 1965年奶奶生病没钱买药,才想起那物件。爷爷带着二叔用麻袋背着,走遍宝鸡的收购站,都嫌锈土太多,不肯收。末了在宝鸡金台区龙泉巷的收购站,秤杆子翘得老高,才换得三十块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谁能想得到,没过多久,宝鸡博物馆的人寻着铜锈味找来了,一看那疙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加了几块钱,又从收购站赎了回去。考古队的人后来到塬上追着爷爷问出处,呼啦啦来了一波又一波,把老实巴交的爷爷可给吓坏了。考古队在这里寻找了很久,除了几截朽木,啥也没刨着。1975年,这件青铜尊准备送出国展览前,专家在北京除铜锈时,意外瞅见里头刻着字。好家伙,足足122个文字,根据内容,这才把原先定的“西周饕餮纹青铜尊”改名为“何尊”。从此,爷爷的名字——陈湖,就与何尊连带在了一起。爷爷陈湖是在1996年离开人世的,关于何尊的故事就不得而知了。如今坊间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是陈湖媳妇的娘家在四五里之外的上官村,当年陈湖给岳父家盖房打基础时刨出来的;有人说是陈湖的四弟陈堆在宁夏行医时,一个国民党军官拿这抵药费,被陈堆带到贾村塬的;有人说是陈堆取土时挖出来的,交给陈湖保管,后来被陈湖卖掉了;还有人嘀咕,这儿离民国时党玉琨挖墓的戴家湾近,保不准是当年被雇佣去挖墓的农民偷了一件,埋在这儿的。这些话像塬上的野风,东一嘴西一嘴,吹得人找不着北。可何尊出自陈家院子的土崖边,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博祥抿了口粗瓷杯里的茶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何尊复制品,铜锈色的纹路刻得极细。“一直想送你个念想!” 他把物件塞到小红手里。小红瞬间热泪盈眶:“前年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见着真家伙,那‘宅兹中国’四个字被灯光照得透亮,跟会说话似的。” 他摩挲着复制品的纹路,“那次,站在何尊前,就觉得爷爷也在跟前呢。他一辈子在庄稼地里刨土疙瘩,哪知道,自己守着国宝……”三那日,博祥不光给小红送了何尊复制品,还把自己新出的书法册子《何尊 —— 博祥临宝鸡金文系列》递给她。这是博祥多年的心血凝结。不像那些追着文物身世跑的专家,也不像惦记着一夜暴富的盗墓贼,博祥迷的是何尊里的文字。这些年,他夜夜守着何尊拓片,墨汁的香气泡着铭文,像老茶客泡一饼陈年老茶,非要喝出里头的筋骨。他一遍遍临写,笔尖在宣纸上走,走的不是笔画,走的是三千年的光阴——横是贾村塬上的地平线,竖是渭河的水流,转折处似秦岭的磅礴,轻挑起来的,像麦芒刺破时光的膜。而那些字句间,又无不藏着周王告训的大国气象啊!深夜,书房里只有砚台磨墨的沙沙声。博祥盯着青铜专家解读的铭文,恍惚间听见三千年前的人声。周成王五年四月丙戌日,王在京室训话,声音穿过青铜:“我们开始迁都成周,按照武王的礼,奉行福祭。过去,你们这些“宗小子”的父亲能为文王效劳,文王受上天大命统治天下,武王灭商后祭于天,说要在天下之中建都,从这里治理民众。你们还是小子,没有知识,要学习父辈,忠心辅佐王室……” 受到赏赐三十串贝朋的少年何,站在大殿之下,把王的话刻进心里。他要找匠人铸尊,把这告训铸进青铜器里,让子孙后代都能摸着文字,听王的话。博祥合衣睡去,梦里竟回到了西周。那个叫何的少年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得像青铜器刚出土时的青光,非要让他帮忙铸造一尊。作坊里全是泥土夹杂青铜味。博祥亲手和泥做模子:尊底做得方方正正,这是踩着的大地;尊口做得圆圆乎乎,是顶着的天,天圆地方就收在这一尊里头。四角抠出镂空的花纹,像塬上的窑洞透着光;身上铸满饕餮纹,眼睛瞪得跟奶奶当年见着的 “鬼眼” 似的。还有蕉叶纹、蝉纹,活脱脱是塬上的草木虫豸爬进了铜里。刻到底部 “宅兹中国” 四个字时,他握着刻刀的手直抖,每一刀都像刻在自己的骨头上,那是咱中国人最早的地址啊。火苗扑闪,铜液在陶范里咕嘟咕嘟地响,红得像日落时的塬。等冷却了打磨抛光,一尊青铜器亮得能照见人影。何尊立在作坊中央,铜锈是岁月盖的邮戳,铭文是三千年没拆的信笺,顺着尊身上的指纹印,轻轻摸上去,能触摸到那个叫“中国” 的老地址,还温着三千年前少年的体温。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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