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俊莉周末回老家的路,总带着一种惯性。车轮碾过熟悉又陌生的道路,把城市的格子楼甩在身后,视野便豁然开朗起来。麦田已黄了梢,在六月的风里漾起细密的浪。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聚着几个闲谈的老人,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慢些。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烟与阳光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母亲在灶间忙活,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菜,父亲则蹲在院子里,收拾着自己的小菜地。见我回来,两人脸上同时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有一种“你回来了,正好”的笃定。于是,整个下午,厨房成了家里最热闹的战场。母亲念叨着“你们平时忙,没时间做饭”,父亲则默默添着柴火。那满桌的菜肴,是说不出口的牵挂,是土地最质朴的馈赠,被他们用最笨拙也最隆重的方式,端到了我面前。饭吃得有些撑,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歇了口气。碗筷还没收,父亲便用毛巾擦了擦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走,带你摘杏去,你大伯家的杏,今年结得特别好。”母亲在一旁笑着补充:“你爸念叨一上午了,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去。”于是,刚被饭菜熨帖过的肠胃,又被另一种更轻盈的期待充盈。我们出了门,沿着屋后那条被野草微微侵占的小径往坡上走。夕阳已经西斜,给田野、屋舍和远处的树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隐约的花香。再次推开大伯家那扇虚掩的院门,大伯已经不在几年了,小院没有预想中荒芜的野草,也没有堆积的落叶,院子被父母收拾得如同一位沉默老人的面庞,干净、齐整,却分明少了些什么。那棵杏树还在,枝叶比记忆中更加蓊郁,沉甸甸的杏子压弯了枝头,熟透的甜香依旧浓得化不开,只是树下,再也不见那个蹲着收拾农具、抬头咧嘴一笑的黝黑身影了。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趔趄。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当年大伯抽烟时,那明灭不定的烟头火星。我仿佛还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来得正好,再晚两天,就要被鸟啄光了!”可此刻,回应我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几声鸡鸣。这院子,是我童年的半个王国。墙角那口废弃的石磨、磨盘上的凹槽,都是我儿时记忆。夏日午后,我常趴在磨盘上,看蚂蚁排着长队搬运掉落的杏肉。大伯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有时会给我讲些古早的故事,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他的故事里总带着泥土和节气的气味,像这院子里的每一株植物一样,深深扎根于此。“你大伯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棵树。他说,这树有灵性,认人。”母亲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是啊,它认得每一个在它荫蔽下乘凉、从它枝头摘取甜蜜的人。父亲拿起靠在墙边的竹竿,开始轻轻敲打高处的枝丫。金黄的杏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滚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地上。我弯腰去捡,指尖触到果实时,那温热的、仿佛还带着生命律动的触感,让我的眼眶猛地一热。回去时,我依然提着沉甸甸的篮子。父母走在前面,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靠得很近。我没有再回头去看那空荡荡的院门。有些告别,无需言语;有些守护,换了方式。杏树还在那里,一年一年,开花,结果,把最甜的滋味留给后来的人。就像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亲人,他们化作了风,化作了泥土,化作了这院子里每一寸被精心打理过的记忆,沉默地、永恒地,守护着这片我们永远可以归来的土地。 (作者供职于尧山超限检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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