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565期 第2464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6-16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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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记忆
新闻作者:

文 / 岳 红
提起老街,脑海里总会牵绊起许多故人旧事。当年的老街样貌简陋,孤零零一条独街,像一根细长的面条铺展在乡野间。街两侧是连片低矮的木板铺面,区公所、卫生院、供销社、邮政所错落排布,间杂着几家小商铺与民居。整座老街在记忆里蒙着一层灰调底色,心底却始终揣着一份温热。我总想攥住这份留存多年的暖意,代代相传,抵御岁月里阵阵寒凉。
我八九岁时,被迫从乡村转学到镇上老街读书,满心不情愿。初踏入陌生街巷,对老家村落、对母亲的思念浓烈到极致。每一次返校,我总要哭闹抗拒,母亲只得拎着棍子,一路追着催促我上路。十余里乡间路,我边走边哭,委屈无人过问,终究还是不得不踏进老街,直面全然陌生的新生活。
往复赶路的途中,也藏着不少童趣。老家距老街十余里,沿途要穿过六七个村落。行至三四米宽的河边,心头便豁然一亮 —— 老街就近在眼前了,这条小河绕着老街后侧缓缓流淌。我常遇见同班的小姑娘:细细的长辫垂在脑后,光脚站在湍急的河水里,手里握着竹刷仔细搓洗魔芋,身旁竹篓里还堆着尚未处理的鲜魔芋。她家就在老街上摆摊卖魔芋豆腐,一年四季都守着这份营生。
时光最是无情,岁岁年年,悄悄带走一程程过往;时光亦有情,滤去浮躁琐碎,沉淀下点滴温情,拼凑成一卷柔软的旧日画卷。暮年模样的老街,始终裹着人间温度。一念及此,一个老街家喻户晓的身影立刻浮现出来:疯乞丐夏何寅。
天刚蒙蒙亮,夏何寅就游荡在街巷里。他常会踉跄着追赶疾驰而过的汽车,车子绝尘而去,扬起漫天尘土,他追不上,便站在原地骂几句,悻悻走开。
没过多久,他又会出现在南郑二中二道校门口。早操时分,学生们列队做操,他总赤裸上身,枯瘦的躯体青筋凸起,肤色暗沉泛红;头顶头发落得差不多,只剩周遭稀稀拉拉几缕花白枯发。常年穿一条褪色灰裤,脚上一双破烂黄胶鞋,更多时候赤着双脚,寒来暑往,模样从未变过。
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筷,在校门林荫道上来回奔走,往复不休;转瞬又纵身跃上门口石狮子,一手环住狮头,一手高举竹筷对着天空挥舞,口中念念有词,几番比划过后,又嘟囔着转身离去。第二日、第三日,照旧重复这套举动,日日如此,从无倦怠。
入校新生初见时满心好奇,时日一久便习以为常,不再驻足观望。他从不惊扰、伤害师生,只顾自我嬉闹,自得其乐。学校不多加管束,学生们也敬而远之,互不打扰。久而久之,他仿佛成了南郑二中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如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的青砖教学楼、校门两侧成排的古柏、校园里的八角亭一般,与校园相融共生。
一届届学子来来去去,夏何寅始终守在校门口。久而久之,当地人都默认:有二中的地方就有夏何寅,有夏何寅在,才是完整的南郑二中。
一个夏日正午,我在饭桌上说起他怪异的举动,父亲语气平淡:“我当年读中学时,他就是这副样子,那时候他都五十好几了。” 我满心诧异,没想到他竟活了这么久,以这样特殊的方式成了老街传奇。有人的地方就有烟火江湖,江湖里藏尽人间悲欢。
后来听闻,一个大雾弥漫的寒冬清晨,依旧习惯性追赶车辆的夏何寅,不幸被后方驶来的中巴车撞倒。这位年过八旬的老者,饱经风霜的一生就此落幕,如同冬日一片枯叶,静静飘零。老街从此再无追车的疯乞丐,夏何寅也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老街。或许在他眼里,那只是数十年里寻常普通的一天,不曾想一次转身,便是永别。
数十年弹指而过,老街早已物是人非。再也见不到夏何寅游荡的身影,当年蹲在河里洗魔芋的小姑娘,也早已成家,成了孩子的母亲。旧日低矮木板房尽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连片新式砖楼。重回老街驻足四顾,我不由得茫然发问:这真的是我记忆里那条老街吗?
那些鲜活或平淡、顺遂或坎坷的人与事,交织拼凑起完整的童年时光,构筑起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夏何寅的一生让人感慨:于他自身而言,人生是一出悲凉剧目,却成了几代老街人、二中师生记忆里独特的趣事;而旁人眼中活得热闹快活的人,或许自有不为人知的困顿与心酸。
忽然想起卞之琳那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每个人行走世间,都不自觉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不必为过往怅然伤感。所有温柔美好,都藏在岁月缝隙之中,为生活留一束微光。这份乡愁就像独属于故乡的气息,飘荡在空气里,无论走得多远,一闻见,便知是回家了。
(作者供职于汉中交通运输综合执法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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