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 燕
门上的艾草是前天刚挂的，风一吹就漫开淡淡的苦香，一开门，厨房飘来的粽叶香气就和这气味缠在一块儿。泡米盆里，青油油的粽叶堆得冒尖，红豆、蜜枣挨个儿围着泡得莹白饱满的糯米，再过几天就是端午了。我对着满桌材料站了快半个小时，捏着粽叶折了十几次，角上还是漏了个小缝——小时候学了好几年都没学会的手艺，隔了这么多年，果然还是没长进。
第一次学包粽子是小学二年级的端午。那时候父亲才三十多岁，挽着衬衫袖子站在灶台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宽宽的粽叶，翻个折，转个圈，三两下就拢成个周正的三角斗，连个毛边都没露。我在旁边依葫芦画瓢，折出来的粽叶却歪歪扭扭，米撒了半个台面，他也不恼，只抓着我的小手慢慢往斗里填米，掌心的温度裹着粽叶的凉，贴得我手背发烫。他说做事急不得，就像填粽子米，要一点一点压才结实，太满了要漏，太少了煮出来松垮，火候到了才刚刚好。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着等下要吃最甜的蜜枣馅，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后来上大学赶论文熬到崩溃掉眼泪，工作后赶项目手忙脚乱出了错，慌得站在走廊里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那些话忽然就从记忆里冒了出来，清清楚楚的，像他当年站在我身边说话一样。原来哪里有什么突然想通的大道理，都是父亲早年间藏在粽叶香里，慢慢喂给我的。
那天我们包了三十多个粽子，冷水下锅煮了整整两个小时，蒸汽裹着粽叶混着糯米的甜香，飘得楼道里闻得到。我捧着烫得直换手的粽子啃，粘得满脸都是米，父亲坐在旁边笑，眼角弯出浅淡的纹，说等我学会了包粽子，以后每年端午就换我做给他吃。我当时咬着蜜枣含糊点头，哪想到后来念书住校，工作忙起来连端午都常赶不回家，这个承诺直到他走都没兑现。前两年他临走前特意包的蜜枣粽，我在冰箱冻了快半年，到底没舍得吃，总觉得那粽香一散，他留的那点温度就跟着走了。
今天刷日历才忽然反应过来，端午过后两天，就是父亲节。以前我总觉得这个节洋气得很，每次给他买礼物他都皱着眉说浪费，说不如回家吃顿饭。现在才懂，那些他嘴上说着“不用”的时刻，转头就跟楼下邻居炫耀了好几天，连我买的袜子他都要翻出来给人看。今早下楼看见邻居家小伙子拎着礼盒往家走，风卷着艾草香扑到脸上，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着招手：“回来啦？粽子刚出锅。”
父亲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不过是包粽子时说的“做事稳当点”，我摔跟头哭的时候蹲在旁边递纸巾说的“爬起来就好”，每次离家往我包里塞一兜吃的时念叨的“照顾好自己”。这些话我从前听了就嫌烦，现在想起一句，心口就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刚出锅的热粽子。就像此刻我手里捏着的这片粽叶，青青绿绿的，还带着菜市场刚买回来的新鲜水汽，和二十多年前他塞到我手里的那片，摸起来温度都一模一样。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艾草的香气漫过手背。我低头慢慢把粽叶的角折拢，棉线绕三圈，系个扎扎实实的结，终于捏出了个周正的三角斗，和当年他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今年的我终于学会包粽子了，蜜枣馅的，还放了爸最爱吃的赤豆。
爸，要是闻到香，就回来尝尝吧。
 （作者供职于西宝分公司兴平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