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 军父亲的军装,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注脚。深橄榄绿的布料被岁月洗得泛着柔光,却依旧挺括如他的脊梁,领口肩章磨得温润发亮,恰如他其人——不苟言笑,古板如砚中沉石,棱角分明里,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温度。漫长少年时,我从未见他眉眼舒展,亦未闻半句温软叮嘱,他与我对话的方式,唯有两种:一句严厉斥责,或是对我所有努力的轻描淡写,乃至全盘否定。儿时的我,总在心底默默盼着他的认可。某次考试考了九十多分,我将试卷细细抚平,怀着雀跃又忐忑的心情递到他面前,等来的却非半句赞许,而是他蹙起的眉头与沉缓的质问:“为何不是满分?这般浅显的题目也能出错,心思究竟散向了何处?”我攥着试卷的指尖沁出薄汗,满心欢喜如朝露遇骄阳,转瞬蒸发殆尽。偶有过失,更少不了厉声呵斥,他的声音自带军营淬炼的威严,洪亮如钟,每一句斥责都似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渐渐在心底刻下不自信的印记。我向来不敢主动与他攀谈,即便日常问候,也需斟酌再三,生怕一语不慎,便引来了又一场严厉斥责。无数个深夜,我曾躲在房间角落默默垂泪,怨他冷漠如霜,怨他严苛如尺,甚至怨那身军装——总以为,是军营的刻板凛冽,磨平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温柔。我羡慕身旁的小伙伴,能牵着父亲的手撒娇嬉闹,能耳畔常伴温厚鼓励,而我面对的,永远是他紧绷的下颌线、字字冰冷的话语,以及眼底化不开的沉郁。那时的我,读不懂他眉眼间的沉重,读不懂他沉默背后的牵挂,只一味觉得,他不爱我,亦不懂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他肩头多余的负担,连偶尔亲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胆怯与疏离。这份心底的怨恨,如深埋的种子,在岁月里沉寂许久,直到我亲手抱起襁褓中那柔软的一团,凝视着他眉眼间的稚嫩,感受着他胸腔里均匀的心跳,才忽然读懂了父亲当年的模样。那一刻,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放这团柔软,不知如何用温柔哄他安睡,不知如何成为合格的父亲。慌乱间猛然惊醒:父亲当年,亦是初为人父,亦是这般手足无措,这般笨拙地学着守护一个崭新的生命,学着扛起一份从未有过的责任。军营的摸爬滚打、风雨淬炼,让他习惯了以严厉为铠甲,包裹内心的柔软;以批评代关怀,藏起心底的牵挂;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不轻易外露半分。他不善言辞,不懂如何将温柔诉诸言语,不懂如何用赞许浇灌孩子的成长,便只能循着自己最熟悉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我。他斥责我,是怕我沾沾自喜、迷失方向,将来难以独当一面;他否定我,是怕我温室长大、经不住风雨,将来要承受更重的委屈。那些曾被我视作冷漠苛刻的瞬间,藏着的原是他最深沉、最笨拙,也最不愿言说的疼爱。如今,岁月在父亲鬓角染满霜华,眼角爬满时光的褶皱,那身承载他青春与荣耀的军装,早已被妥帖收起,可他依旧不苟言笑,依旧不擅表达心底的温柔。偶尔带孩子回家,看他逗弄孩童、递上零食,看他眼底藏不住的柔光,听他试图说一句表扬,却依旧生硬,心底便涌起一阵酸涩与愧疚。原来,那个曾让我满心怨恨的父亲,不过是个未曾有过范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的普通人,他凭着自己的认知,将所有的爱,藏在沉默里、严苛里,藏进每一次看似严厉的斥责中,藏进岁月的每一道褶皱里。时光匆匆,带走了他的青春意气,也带走了我心底的怨恨与隔阂,只留无尽的理解与心疼,在心底慢慢沉淀。我终于懂得,父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温柔缱绻的絮语,它或许是一句严厉斥责,或许是一场无声陪伴,或许是一份笨拙守护。父亲如一株沉默古木,不张扬、不喧哗,却默默为我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安稳天地;他如一块温润顽石,看似冰冷坚硬,内里却藏着滚烫真心,默默守护我从懵懂孩童,长成身姿挺拔的大人。现在,我也循着父亲的足迹,学着守护自己的孩子,终于读懂了他当年的无奈与深情,读懂了那份笨拙的爱。原来,世间每一位父亲,都是在成为父亲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长大——学着收敛锋芒,学着温柔以待,学着如何去爱,学着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撑起一片晴空。那些曾经的不解与怨恨,那些曾经的委屈与疏离,终会在岁月的沉淀中,酿成最温暖的懂得,刻在心底,岁岁年年,温润如初,从未褪色。 (作者供职于西略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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