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庆林
三年前秋末，我自驾前往彬州大佛寺，全程沿312国道西行。这条现代干线，大致沿古萧关道关中核心段的方向延伸。
萧关道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主干，自长安西北循泾河河谷延伸，经乾县、永寿、彬州、长武，再入甘肃、宁夏抵达古萧关，与南线陇关道一南一北连通河西。唐代陇关道更为繁盛；宋元以后，萧关道逐渐成为陕甘间主干驿路，沿用至明清。
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记录了奉天至邠州、邠州至宜禄的州县基准道里，而奉天翻越梁山至麻亭驿的分段驿程，北宋宋敏求《长安志》对奉天至邠州的驿程有详细记载：由奉天（今乾县）北逾梁山，八十里至麻亭驿，再六十里抵达邠州（今彬州）；邠州西八十里为唐宜禄县故城（约当今长武县东南），再西北行即唐长武城。我那天开车走的，就是书里记的这条路，当时没意识到，回来翻地图才对应上。
从西安城西三桥出发，过咸阳后平原渐收，连片楼房褪去，渭北黄土塬铺展在道路两侧。驶入乾县地界，导航标注的梁山并非单纯地名，而是一道横亘西北的黄土山梁，也是古驿道必须翻越的天然屏障。盘山路坡度大、回头弯密集，即便如今路面拓宽，上坡时车速依旧难以加快，不难想象古时车马翻越此处何等耗力。
我寻一处宽弯临时停车，站在路肩外侧向下眺望。泔河、漠谷两条河谷分列县城东西两侧的塬谷之间，泾河干流深藏在多层塬谷之下，肉眼无法望见，层层交错的黄土沟壑却尽收眼底。对照地图和史料方知，立在梁顶才读懂：渭北塬梁横向切割大地，长途西行别无坦途，唯有泾河冲刷出的河谷可供通行，萧关道沿泾水延展，并非古人刻意择取河谷，实为地形所限的无奈选择。
山道上车流不多，偶尔遇见满载苹果的农用货车缓慢爬坡。九月底正值渭北苹果采收季，路边时有果农摆摊，一人高的纸箱层层堆叠，红富士果香混着黄土质朴的气息，顺着车窗缝隙漫进车内。
一路西行抵达彬州。古邠州城地势险要，泾河自城北绕城东流，自古置邠州驿，是萧关道关中段核心枢纽。安史之乱后，此地设邠宁节度使治所，常年屯兵，扼守关中西北门户。
老城街巷窄仄，老旧墙根下常有本地老人搬着马扎闲坐晒太阳。我停车上前，询问他们是否知晓萧关古道。一位身着蓝布褂的老者抬手指向街西，说门前这条大路便是旧时驿路，古称邠州驿；他的祖辈年轻时，路边还能见到遗留的拴马桩，后来修路尽数掩埋。老人又说起一段世代相传的旧事：汉时呼韩邪单于赴长安朝见天子，曾在邠州歇脚停留。我没有辩驳。据《汉书》记载，汉宣帝甘露三年正月，呼韩邪单于来朝，途中宿于长平观（今泾阳县泾河南岸塬上），而后至长安朝见，并不途经邠州。但老人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虽与正史线路不符，却恰恰印证这条古道千百年来使节、商旅往来不绝，民族交往的记忆早已沉淀在乡土记忆之中。
出彬州城西行十公里，便是世界文化遗产彬州大佛寺石窟。石窟开凿于泾河南岸崖壁，据载为唐贞观年间，为祭奠浅水原之战阵亡将士而建，也是丝路北道规模宏大的佛教遗存之一。我立于崖下仰望五层护楼，而后由侧廊拾级登楼，入窟瞻仰。窟内三尊巨大的佛像开凿于岩壁之上，二十余米高的主佛端坐中央，千余年风雨侵蚀让砂岩生出深浅纹路，眉眼衣褶依旧清晰。石窟前游客寥寥，零星摊贩摆着香烛、山枣与饮用水，麻雀在石阶间起落。312国道从崖前不远处穿行，一千三百年前的佛，看着柏油路上跑的车，算不算也是古今对望，我说不上来，只觉得站在那儿挺安静。
过大佛寺继续向西，公路穿行于泾河峡谷之间，部分路段紧贴谷底河道延伸；另有一些路段路基明显垫高，坡间荒草之下，隐约可见碎石与疑似旧时路基的痕迹，是否即为古驿道遗存，尚需考古佐证。史料所载唐宜禄县故城坐落于今长武县东南，唐长武城在其西北，二者共同扼守陕甘交界。古时宜禄驿、长武城扼守要冲，西行出关便是泾州地界。
当日车行至长武便折返，半日车程走完长安至长武一段古驿。查阅清代交通史料，部分地方记载西安府沿此道去往兰州全程约一千四百里，常规车马赶路二十日可达，昼夜兼程可缩短至十七八日。古时驼队、官轿、行商走完我这一日路程，至少要耗费两三天，翻塬涉水、阴雨滞留皆是常态，古今行路难易，判若云泥。
如今黄土塬的陡坡、泾河古渡口大多架桥拓路，曾阻隔关中与西北的天然险阻不复存在。古道的整体走向从未更改，始终一路向西。乾县、永寿、彬州、长武千年前的驿站名称沿用至今，只是土路换作柏油路，旧时驿舍变成公路服务区。
此行初衷只为探访大佛寺，未曾想完整穿行一段萧关道。归来比对史志与沿途所见，《元和郡县志》记载的州县道里、《汉书》记载的单于朝觐路线、唐宜禄故城的地理方位，全都与沿途所见的山川河谷、崖壁旧迹一一对应。一卷史书，一条山路，在长武折返的那个秋日午后，彼此印证。
千年驿路烟火长。路还在，赶路的人也还在，只是换了车，换了衣裳。 （作者供职于西汉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