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张永涛
这几年在宝鸡市陈仓公路管理段工作，经常在244国道潘太公路这一段巡查。车轮反复碾过这条山谷通途，两侧青山云雾常年相伴，眼底的柏油路之下，藏着一条少有人提及的古道——虢川小道。
它没有褒斜古道那般响亮名头，静卧在西府秦岭褶皱里，路程不长，却一头牵着太白山间，一头连通陈仓、凤翔，是古时关中往来汉中的近道。闲暇翻读《宝鸡县志》《宝鸡古代交通》，虢川小道完整走向大概是：从太白虢川向北，沿红岩河河谷上行，途经七里川、太平川，翻越秦岭梁上的文公庙垭口，再经大转弯、小川、马尾河顺谷而下，渡渭河抵达虢镇，全程近50公里。1956年7月至次年7月，当地顺着古山道的山势基底拓筑新路，一年工期，修成48公里虢嘴公路。
书中记载零散细碎，可对照沿路地名，大多能在当下山谷里一一对应。唯独史料提及的文公庙，我沿路寻访，始终找不到确切位置。后来专程请教深耕古道研究的李明绪老师，他梳理的路线沿革与史书完全契合，也解开了文公庙的谜题。李老师还发来实地探访的合影，这间小石屋孤零零守在太白梁顶，终于让我寻到了这处古道地标。
原来，太白县当地人随口称作山神庙的小石屋，便是文公庙。坐落在太白嘴头镇以北12公里的秦岭梁脊风口，不足一平方米，石条垒砌，简陋粗朴，恰好卡在古道翻山的关键节点。翻过这道梁，山势向北倾泻，进入潘溪河流域，其中一路经过潘溪河水库、高新区杨家店村，跨渭河直通虢镇。这条路的其中一段已经废弃，史料记载为驮道。另一路与今天的潘太公路完全重合。顺着潘家湾路口向南，古道旧迹一路串起苇子沟、杨家村、雪山洞村几处村落，依河谷散落，是深山里仅存的人居烟火。可一过雪山洞村，往秦岭梁、七里川方向延伸的近二十公里翻山路，整片区域荒无人烟，看不见屋舍田地。
我想，这般空旷可能是海拔造就的。这片区域海拔从雪山洞道班的1300米一路抬升至秦岭梁顶1800多米，山高风寒、土层瘠薄，耕种定居条件恶劣，久而久之便成为无人深山。但空山不等于自古荒芜，2025年2月，宝鸡市考古队在苇子沟村马尾河西岸二级台地的断崖上，出土了一件仰韶晚期小口尖底瓶。正是古陶印证，早在五千年前，这条河谷就有先民在此聚居。
行走整条马尾河沿线，我一直存有疑惑：秦岭河谷古道大多会留存栈道凿孔，唯独虢川小道这段，两岸岩壁寻不到半处栈道遗迹。反复观察河谷地形，才慢慢理清缘由。马尾河河谷狭窄深邃，河道最宽处不过十余米，四季河水较小，尤其冬季基本干涸。而两岸峭壁紧逼，没有平整开阔的岩壁可供凿木架栈，古人应该顺着山势便可通行。当然，这只是猜想。
在路上，我常在荒林溪流间撞见四五座废弃老拱桥、旧涵洞，石料风化斑驳，大半被绿植遮掩，修筑年代已无从考证。旧时古道依山就势，弯急坡陡、视线闭塞，通行风险极高，后世公路人一次次调整线型，舍弃险段，才有了如今视野开阔、行车平顺的现代公路。
多方查证才知晓，虢川小道只是褒斜古道一条细小分支。它短小隐匿，不似主道声名远扬，千百年来默默承担着关中陕南民间往来，驮过马帮商旅，走过乡民村夫，见证烟火起落。如今云雾山间奔流的货车车流，层层时光全都叠在同一条河谷里。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