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景国强
早在先秦时期，古人就在官道旁堆土为台，用以记录路程：“五里单堠，十里双堠”，行旅人只要数着路过的堠的数量，就能准确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就像今天公路边的公里牌子。猴墩通常以石为材，高约三尺，形制简朴。墩顶常雕有猴形或刻“猴”字，古人以猴喻“候”——等候、守候之意，猴墩即“候墩”，标示此处可供行人歇脚等候。每隔五里或十里设一墩，与驿站的里程体系相呼应，形成古代道路交通的坐标网络。墩身正面镌刻里程数字，背面或侧面有时附记地名、方向，甚至简短的警示语。旅人据此计算脚程，估算抵达下一驿站的时日。在尚无路牌的年代，猴墩就是最朴素的导航。
关于“猴墩”之名的由来，古代流传着多种说法。民间流传着猴子引路、猴子守墩等传说故事。相传古代有行旅者在山中迷路，幸得猴子引路，始得脱险，后人遂于该处建墩纪念；又传有猴子常于墩台附近出没，守护过往行人，故以“猴墩”名之。这类传说虽带有神话色彩，但反映了当地民众对猴子的特殊情感与文化认知。早在商周时期，猴就被视作兼具灵性与祥瑞的符号，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猴、安徽屯溪出土的商代“射猴簋”铭文等，都印证了猴形器物在礼制与民间信仰中的特殊地位，后来“猴”与“侯”谐音的隐喻逐渐普及，猴墩也被赋予了“出行顺遂、仕途高升”的美好期许。
猴墩作为古道上的重要节点，首先承担着交通中转的基本功能。在人力与畜力为主要运输方式的古代，长途跋涉对行旅者的体力消耗极大，每隔一定距离设置歇脚点，是保障交通畅通的必要措施。猴墩所在的区域，地势相对平坦，常见于山间河谷的台地或山坳之中，地势相对平缓，便于搭建简易住所、堆放货物与拴系牲畜。山区行旅，水源是首要考虑的因素。猴墩附近多有山泉、溪流或水井，能够为行旅者与牲畜提供充足的饮用水。在干旱季节，这些水源更是弥足珍贵。猴墩多建于视野较为开阔的高地或山脊之上，便于观察周边动静，防范盗匪袭击，也便于辨认道路方向，避免迷路。
猴墩，这个散布于古道沿线的古老地名，承载着千年的交通记忆与文化积淀。它曾是行旅者的避风港，是商贾的集散地，是士兵的瞭望台，是民族的交汇点。在古道的兴衰变迁中，猴墩见证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记录了区域社会的沧桑巨变。随着古道交通的发展，猴墩逐渐从单纯的交通节点演变为商贸交易的场所。行旅者在此歇脚之际，往往会进行简单的商品交换，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定期的集市或固定的商铺。猴墩作为古道上的中转站，是山区特产与沿海物资交换的重要节点。山区的茶叶、木材、药材等土特产，通过古道运往沿海港口；沿海的食盐、海产品、布匹等日用品，则通过古道进入山区。猴墩成为这些物资的重要集散地，商贸活动的开展，促进了货币的流通。在猴墩的集市上，可能流通着多种货币，包括官方铸造的铜钱、白银等，以及民间使用的实物货币。这些货币的流通，反映了区域经济的活跃程度。同时，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阶层的行旅者在此相遇，打破了日常生活的封闭性，促进了社会交往与文化融合。汉族移民通过古道进入山区，带来了先进的农业技术与文化观念；山区民族则通过古道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促进了自身的文化变迁与社会发展。
宋朝的茶马互市让猴墩热闹了一阵子。汉中产的茶，沿着褒斜道北上，换甘肃的马。猴墩就成了一个自然的会合点。北上的茶夫在这里等南下的马帮，双方交换消息，谈谈路上的情况。“前面石门栈道断了一截，要绕路。”“柴关岭有劫道的，小心。”“留坝驿的驿丞换了，新官儿不好说话。” 信息在猴墩流通，比茶叶和马匹走得更快。有时候，两拨人在这里碰上了，就一起歇一夜。生一堆火，煮一锅饭，从怀里摸出酒壶传着喝，谈笑风生，话生意经。火光照着猴墩，土墩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只蹲着的猴子。天亮后，大家经过一夜休整，商队各自继续赶路，奔赴下一程，最终到达目的地。
今天，当我们沿着残存的古道石阶，寻访那些隐匿于山林之间的猴墩遗址，触摸那些被岁月磨蚀的石碑与墙垣，仿佛仍能听见古代驿马的蹄声、商队的驼铃与行旅者的歌谣。目前，陕西境内可考的猴墩遗存主要集中在陕西留坝段，此处散落着3处宋代猴墩残迹，其中柴关岭下的猴墩旁仍可见当年马帮留下的马蹄印，这些沉默的石墩穿越时空，诉说着一个关于行走、交流与守望的永恒主题。
在现代化高速发展的时代，古道或许已经失去了其原有的交通功能，但其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与文化精神，却永远不会过时。猴墩作为古道文化的重要符号，提醒着我们：无论科技如何进步、交通如何便捷，人类对于连接、交流与归属的渴望，始终是不变的。保护猴墩，保护古道，从来不是把它们封存在深山里，而是让这些沉默的里程标识重新走进当代人的生活，成为我们连接历史与未来的文化纽带，见证未来的发展与繁荣。 （作者供职于西长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