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0期 第2469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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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落, 卒落
新闻作者:


文 / 刘小会
题记:宝鸡市生态旅游胜地卒落村,位于渭滨区高家村镇,初夏随宝鸡市作协采风到此,遂记之。
初夏时节,沿六川河向西行进,薄雾轻笼,视觉被青绿囚禁,满是初夏的旷远清幽。麦穗伸向天空,在漫山翠绿间描摹金黄。这个时候的乡下,呈现出丰腴富足的好景象。小满时节的卒落村,也不例外。
梯田一层层攀着山势,散播成熟讯息。麦穗像整装待发的兵卒,在风中灌浆,静待丰收凯旋。柿树的青茎上,结满小巧的碧色铃铛,只等着秋冬时节,将一束束火红擎向原顶,和着枝杈间黝黑的鸟巢,明证一处安稳居所的存在。
从姜王村观景台远眺,麦垛山静卧山间,植被疏朗,颜色暗沉,顺流而下的褐色岩浆为山体刻上纵深纹路,如华发尽逝,饱经沧桑。这是植被丰厚的秦岭山系少有的丹霞地貌。那深褐的山体如同一枚久经风霜的棋子,深嵌于大地之上。当地人传说,诸葛孔明当年七星博弈,据曹军万石粮草于此。你看那山体层层叠叠的纹路,哪里是岩石,分明是仙人指尖漏下的金色麦浪,千百年来,一直在这个叫“卒落”的地方生长。
择小径徐行,矮草匍匐于地,野花独自绽放,青蒿及腰,荆棘驮着薄叶片。初夏,山野不似胜春,清香淡得像一缕薄雾。刺槐枝干遒劲,灌木攀附周身,这高与低在眼前树起一道绿色屏障,行走期间,清静凉丝丝扑打在脸上。
穿林而过,豁然开朗。这里宝鸡峡库区因山势夹流形成的水域被称作太平湖,湖面宽阔,群山环抱。区别于秦岭山间惯常的涧溪淙淙,沧水滔滔,太平湖碧水静流,是卒落村独有山水相依的景致。陇海铁路穿湖心而过,汉白玉桥墩间距匀称,远观如一挂珍珠项链,系在象山脖颈。太平湖波澜不惊,将象山、尖嘴山、麦垛山的千姿百态尽收眼底,用一汪深情接纳山色跃动与四季流转。在这里,览尽山水相依,攫取怡然自得。湖面偶有回响时,火车便穿山而来,仿佛为这一处清幽涂抹上热烈色彩,以消弭群山岿然不动的凝滞。这声音穿过时光,似乎还能听见旧时楚汉余部在此卸甲时的长叹,三国张郃大军渡河时的桨声。如今,金戈铁马已化作湖底沉沙,唯有那一列砥柱,横亘水底,像极了将士们当年丢弃的兵符,见证着从“战”到“居”的转身。
不死不老山矗立太平湖畔。绕山根东行,山形由圆融至突兀,岩石露出细腻纹路,远观酷似净白的陶俑颜面。抬首,岩坎上风干的木梁错落搭建,呈梯形骨架。放眼一碧万顷的湖面和光秃不可攀援的山体,旅者不得不将此奇绝壮举归于仙家,即所谓“神仙架”。然这景象,与其说是神仙的造物,不如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千年骨相。这风干的木梁,分明是那些“卒”最后的归宿。神仙架下的岩石溶窟,星罗棋布,像万千望向湖心的明眸。这看似神秘的龛窟没有幻化的虚空,每一处都承接着往复而归的疲惫和思念,这是春夏燕子回归的家园——燕子窝。行近,一只燕子倏忽窜出,悄无声息,将翅尖划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一只跃上枝头,将喙钳进趾缝。又两只匆匆而来,警觉着攀向崖绊,将头埋进巢穴。燕子是春天的信使,是太平湖的孩子。
从燕子窝返回,贴崖壁而行。发现一株株枯草紧贴壁面,轻抚,根须即松动,蜷曲环抱呈草团。千万别小看,这个学名卷柏的尤物有着一个震撼人心的名字“九死还魂草”。它极易枯萎,却总能还阳。遇困境自枯成团,随波逐流,逢生机拼尽全力,丰泽重生。传说司马懿的散兵逃至此地,不再筑墙为营,而是借山为屋。他们像这岩壁上的卷柏一样,遇风则枯,遇雨则荣,把“卒”的命活成了“落”的根,顽强倔强,向死而生。
岩壁上还布着蜗牛的矩阵,有的米粒般稚嫩、有的指肚大老成,一个个粉嫩软体紧扒岩面,硬窠稳稳挺在背上。不定睛细看,你根本发现不了这个移动的阵容,更不必说感受那一步步爬行蕴蓄的向上力量。这柔弱的坚韧,全然依赖竭尽全力的屈伸。
初夏时节,草木旺盛,青果初现,春日盛放的百花已坐胎,四野孕育起勃勃生机。莎草贴地而生,铺满小径,脚踩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掌心只能感知一点点细微且柔软的触觉。秋虫尚在襁褓,初夏的山野寂寂无声,蝴蝶的翻飞是弄不出响动的,连草枝都懒怠理会。漫山金银花,叶浅绿,花初开净白,几日方得金黄,风吹薄瓣,楚楚怜人。
天色阴翳,太平湖水色青灰。不似晴日,远山如黛,绿深得发黑,湖水湛蓝,绿浅得明媚。独荆棘亮丽,矮草翠微,敷于山体的苔藓琉璃一般,直绿到石头缝里。就连石隙间顺流而下的细水,也衔着淡淡绿痕。
在卒落,绿色是内敛的。太平湖绿得幽静,柿子树绿得繁盛,双白杨绿得静默,金银花绿得轻盈。而麦垛山、象山、不死不老山,集体裸露着大地肌理,像卸去铠甲的勇士,银闪闪立于群峰之间,便被削减得这绿色远不及秦岭深处浓烈。
远山黛青、嵯峨奇绝,恰与山光水色倒影层叠,增加了湖光底蕴,给人有趣的意象和变幻的感情以多样的设想。
在卒落,双白杨树身紧邻,枝干相依,站成戍卫姿势。令人称奇的是,竟从树身高处垂下异于枝条的绺绺丝绦,且这种被称作伴生菌的植物已成为医家良方。昔日,士卒们嘶吼雷鸣,用血肉之躯承受创伤;如今,这树木沉默不语,用柔软菌丝疗愈伤痕。如此想来,守一方净土,献一剂良方,也算是生命的轮回和馈赠吧!
在卒落,卒与落,无关死生,剥蚀的是厮杀的疲累,遗世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在卒落,梯田是喧嚣与寂静的分界线,阻断聒噪,独留生长绝响。走进五月,庄稼已走到盛年,没有一颗籽粒不努力饱满,没有一株秸秆不蓬勃招展。眼下的卒落,依托天然生态优势,文旅发展为这方奇山秀水插上了经济腾飞的翅膀,借助土地资源长项,富硒黑小麦及系列产品销路顺畅。
在卒落,从扶贫到振兴,像牛建宁一样,一代代驻村第一书记深挖资源潜力,谋求发展之路,他们其实就是这片土地上新的“兵卒”。
当年兵卒落于此,是为止战归田;今天牛建宁这样的“马前卒”落于此,是为兴农强国。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个巨大的轮回:从诸葛孔明博弈的棋子、楚汉将士放下的兵器,到今天牛建宁们手中举起的新穗。远路迢迢,行则必至;万事艰难,做则必成。这,便是卒落留给时代最古老的箴言。
 (作者供职于宝鸡秦龙运输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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