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彩娥在所有翻涌的天气里,我偏爱的永远是落雨的时刻。雨丝细的时候像被风揉软的棉线,斜斜织过窗玻璃,在上面洇出半透明的水痕;雨势急起来就敲得瓦檐叮咚响,顺着青石板的纹路砸出小小的水洼,溅起的碎光晃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小时候总攥着门框盼下雨,大人们没法下地忙活,就都守在屋里,灶上温着的粥冒着白汽,整个屋子都浸在慢悠悠的松弛里。也是那些不用出门的雨天,父母把崭新的书递到我手里,告诉我哪怕一个人待着,书页里的世界也能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如今我仍爱窝在窗边的藤椅上,就着满室雨声翻书,不同的字句落在潮润的空气里,会生出完全不一样的触感。翻旧诗词集的时候,雨丝就顺着平仄往字句里钻。读“留得残荷听雨声”,耳边淅淅沥沥的声响忽然就和千年前的雨叠在一处,连指尖沾着的潮气都裹着点古典的怅然,仿佛自己正站在荷塘边,看着雨珠顺着荷叶的纹路滚成透亮的碎钻。那些长短句里的离愁与闲意,在雨声的烘托下,不再是印在纸上的铅字,成了能落在肩头的、软乎乎的情绪。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字里行间都漫出温软的烟火气。他写昆明雨季的菌子、卖杨梅的苗族女孩,窗外的雨正把楼下的栀子浇得香风漫上来,连书页都浸着点甜丝丝的水汽,好像捧着书就能跟着他蹲在街边,咬一口刚摘的杨梅,酸得人眯起眼睛。那些细碎的日常趣味,被雨泡得愈发鲜活,连风从窗缝钻进来,都带着点饭菜的暖香。要是赶上天色沉下来,雨势裹着雷声往窗边撞,我就会翻开《海底两万里》。窗外的雨砸得玻璃嗡嗡响,刚好和书里深海的浪声叠在一处,看到尼摩艇长和鲨鱼对峙的段落,远处滚过一声闷雷,我攥着书页的指尖都浸出薄汗,好像自己也跟着在暗沉沉的海底,贴着艇身听暗流涌动。等情节落定,雨势也慢慢缓下来,才惊觉刚才的心跳,一半是为书里的惊险,一半是被窗外的雨声推着走。偶尔也会翻到小时候夹在书里的旧糖纸,读几页没头没尾的童话集,雨就成了天然的隔音帘,把窗外的世界全挡在外面,我又变回那个攥着糖、坐在长辈脚边的小孩,不用急着赶时间,不用想着待办的琐事,只需要跟着书页往奇奇怪怪的幻想里钻。雨把外界的喧嚣全泡软了,不同的书就在这潮润的安静里,长出不同的温度。它们有的像温茶,有的像凉风,有的像撞在胸口的浪,陪着我从攥着书不肯放的小孩,走到如今能安安稳稳坐一下午的大人。原来小时候父母说的没错,雨天里捧着书的时刻,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饱满又丰盛。 (作者供职于西长分公司)
陕公网安备 6101900200096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