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赵 娜大幕落下,她终于从山里的放养娃易招弟变成了名满天下的“秦腔皇后忆秦娥”,生活的路却还是在一声声的悲戚中不断地向前走着,不苦亦不甜;当《主角》剧集的最后一页翻过,那个在岁月里辗转沉浮了半生的女孩身影终幻化成收音机里飘出的一段段秦腔戏,带着黄土地的粗粝与韧劲,撞进了我心里。“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门外的核桃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宣告它才是夏天的主人,而院内的女主人伴着半导体收音机里吼出来的唱段酣睡。随着《主角》的播出和文旅热,这一段陕西人的“省腔”火了起来。而我印象中第一次听秦腔,应该是和奶奶逛乾县的大庙会,单折子的《三娘教子》,奶奶一边听一边攥紧我的手,说:“好好听戏呢,讲的都是读书、做人的道理。”那时候听不懂拖得长长的梆子声腔调里藏着多少情绪悲怆,看不懂脸谱上大块明艳对比色的写意笔触,只攥着手里的“吃货”美美地咬着,心思也全然在远处二爷的甜醅子糖上。陕西台的《秦之声》栏目是爷爷奶奶的规定动作,夏天的傍晚,几家人约在院子里,月光下电视机里传出一声声唱段,婉转、高亢,是家国情怀,是礼义忠节、民间疾苦。在渭北广袤的农村,面朝黄土的日子里,秦腔就是最实惠的精神消遣;干了一天农活的庄稼人,往门口的石墩子上一坐,端着搪瓷缸里的浓茶,和着半导体里传出来的秦腔哼两句,一天的乏累就跟着那一声声吼消散了。老家永寿是秦腔大师任哲中的故乡,从小便听大人们唱起他的唱段,那时候听不懂的唱词,看不懂的故事,如今再想来,都蕴藏着古老而悠长的文化内涵,吼出来的全是对生活的热乎气。偶然在旧相册里翻到一张戏曲小生的剧照,照片已经泛黄,眉眼间的英气却依旧清晰,我缠着母亲讲照片的故事。那是她年轻时在县剧团排戏留下的,受“台柱子”姐姐的影响,母亲年轻时也唱过几天秦腔;从龙套到有台词的路人甲,再到穿上小生的戏装站在舞台中央,她也曾真切地当过“主角”。母亲说那会唱戏十里八乡的乡亲要提前大半天搬着小板凳在戏台底下占位的,而因着她,舅舅们看戏都能抢到前排。后来成家被柴米油盐挤满,被孩子们的成长取代,她也就很少再哼唱起那些曲调。直到同样是陈彦老师编写的现代戏《迟开的玫瑰》公演,她心中的热爱又一次被点燃,天天守着电视机不够,还买来DVD碟片,跟着唱腔哼得行云流水,眼角眉梢里有了淡淡的光亮。《迟开的玫瑰》算得上是我的戏曲文化启蒙,主人公乔雪梅和忆秦娥一样,在时代的浪潮里用一颗真心守着自己的一方舞台,把对生活的希望都揉进一句句唱词里。母亲听戏时,我就在旁边跟着晃,唱词里的那些悲欢离合慢慢在心里刻下模糊的轮廓。就像忆秦娥隐忍、坚韧又执着一样,乔雪梅也在一次次为家人的选择中,在平凡生活中迸发出甘于奉献、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直抵灵魂。我想母亲喜欢这部戏大概也是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些被生活磨平的热爱,那些为家庭收起的锋芒,都在乔雪梅的身上找到了共鸣。时至今日,我对《主角》书籍和剧集的感受力,也许是有着最实质的传承,是来自“收音机”里的血脉延续,把我和奶奶、母亲的旧时光缠绕在一起,拴在那些被岁月温柔包裹的日子里;也终于理解了那个午睡还要听半导体的老太太,一辈子踩着黄土地忙活,受了苦也不低头的韧劲和豁达来自哪里,理解了母亲那些藏在岁月里没说出口的遗憾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却生长出最坚韧的生命力是什么。而我,带着黄土地里那份从收音机中流淌出来的“不低头、不服输”的劲头,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慢慢铺展;如同戏文里的主角们一样,守住心中的赤诚,长出属于自己的铠甲、勋章。秦腔自千年前秦人击鼓立于黄土而作,慷慨激昂、洒脱磅礴,那“哇呀呀”的一嗓子吼尽秦人的肝胆与赤诚。塬上的麦子黄过3000年,秦腔吼了一代又一代,秦岭在,秦人在,秦腔就在。秦腔从来都不只属于舞台,在泛黄的麦田埂上,在村头那满脸沟壑的老汉口中,在每个夏日午后的半导体里,在黄土吹过的每一个角落里。悠悠的大秦岭,看着谁在唱,谁在哭,主角又是谁?是我们自己,是我望向这个世界的那一刻,看向自己的那一刻;是我们什么都不要怕,就算爬着也要往前走、呐喊着的那一刻,那从心底里迸发出的倔强生命力。亘古的秦岭脚下,八百里浩瀚无垠的秦川,每一个野蛮的、肆意的、倔强地听着那从心底里吼出来的秦腔,在生长着的碎女子、瓜女子都是自己的忆秦娥,站在人生的舞台中央把关于主角的戏文都一一唱遍…… (作者供职于西镇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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