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杜妮娜拂晓的东京,一名叫做平山的男子从睡梦中醒来,天色还沉在墨蓝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水波一样轻轻晃着。他起身,叠被,洗漱,修剪一夜之间冒出的胡茬。然后给窗台那排小植物浇水——每一盆都细细地浇,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出门时,自动贩卖机吐出一罐咖啡,他握在手心,温热透过铁皮传到掌纹里。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收音机里嵌着老掉牙的卡式磁带,播放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摇滚、八十年代的民谣。这不是电影的开场白,这是电影《完美的日子》的全部。整部影片几乎都由这样的镜头构成:平山擦拭便池,清扫地面,对着镜子检查卫生死角,跪在地上,用不同颜色的抹布处理不同区域。工作结束,去公园长椅上坐下,抬头看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然后拿出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按下快门。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任何情节。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心里是有些着急的。等着一个转折,等着什么“发生”——他会不会被富有的家人找回?会不会遇到爱情?这些都没有。他只是那样活着,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扎在泥土里,吸收阳光和雨水,在风中轻轻摇动。看完第二遍,我才发现这个电影很洗脑,有好多天出不来,总会无意识回味电影里平山的举动。他会放下饭盒去观察一株小草,小心翼翼挖出来带回家栽植,跟家中其他野草野花摆在一起。他接待突然来访的外甥女时手足无措,他的小屋是他安放柔软内心的坚固外壳,但还是向外甥女打开,并带着外甥女投入自己热爱的日子,两人骑着单车在桥头眺望夕阳,画面定格的那一瞬间很美。影片结尾,平山在晨光中开车上班,车载音响里传来妮娜·西蒙的《Feeling Good》。镜头缓缓推近他的面庞,那是一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皱纹在眼角蔓延,皮肤松弛,眼神却异常明亮。先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是眼眶泛红,最终泪水滑落。他笑了,哭了,在光影流转中完成了某种无声的祭奠。平山与自己和解了,承认自己无法活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模样,并且在这种承认中找到安宁。单位隔着一条马路,也有一片公园,几乎每个工作日午后,我都会去这片公园转转。大多数时候只是漫无目的的散步,有时也戴着耳机听歌,抬头看看被密集树木遮笼的天空,偶尔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个正着,也会有从枝头滑落的树叶,贴着我的面颊坠向地面。公园里有形形色色的人,有老人拖着装了不少瓶子的麻袋坐在树脚休息,有西装革履的男人平躺在椅子上掩面入睡,有开着手机外放的人,在塑胶路面上一圈圈暴走。公园里也有一个公厕,我去了几次后发现这个厕所使用率很高,周边写字楼里的职员、附近的住家户、路过的人,形形色色,年龄各异,都会来这里上厕所。厕所大多数时间都很干净,因为这里也有一个平山,不是平山先生,是“平山女士”。有时我走进厕所,会遇到“平山女士”正在工作,她取了工具,把厕所地板冲刷干净,再一个坑一个坑冲洗,我就退出去,在公园溜达一圈,等会儿进来,厕所已十分整洁。有时厕所会进来推着婴儿车的女士,有时会进来牵着小孩子的男士。小孩子站在男厕入口门帘下,等着里面的父亲,父亲出来,两个人一起洗洗手,牵着手出门。有时会突兀地进来一个满身灰土一头大汗的人,他不进厕所,拧开水龙头,低下头狠狠抹把脸,再把一块毛巾浸湿拧干,搭在脖子上,一闪而出。“平山女士”就是保证这间厕所正常运行的工蜂,她每天按点出现,默默工作,无人在意,你无法透过她沉默的面容,了解她的人生爱好,生活经历,是诗意的还是平平无奇的,如同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样子。事实上,也不会有人想去留意,大家行色匆匆的来,行色匆匆的离开。这片公园与这间公厕,对许多人而言只是一程路过,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衣食所寄。《完美的日子》里,保洁员平山先生呈现的恬静与诗意,是因为镜头过滤了现实世界的杂乱,提纯出一份整洁的平静,加上音乐、阅读、摄影、品酒这些文艺的赋魅,以及他本人那张忧伤的脸,才让他与那片公园格外生机勃勃。那些镜头太美了,美到让人忘了:现实的保洁工作,更多时候是汗水的咸涩、身体的疲惫和无人注视的孤独。公园里的“平山女士”,大概不会听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摇滚,也不会在午休时拿出胶片相机。她只是准时出现,沉默地拖地、冲刷、倒垃圾。厕所干净了,她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可当我试着把目光从“文艺滤镜”上移开,才发现:她的人生也许没有音乐与诗歌的点缀,但她和平山先生做着完全相同的事--让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保持整洁,让路过的人少一份尴尬,多一份体面。平山先生的诗意来自他主动选择的生活态度,“平山女士”的诗意则藏在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日常里。龙头下,浑身是灰的工人狠狠抹一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的那阵爽快,就是他的奖励。洗手池前,父亲教小孩怎么把手搓干净,哪怕只有几分钟,这也是生活的课堂。长椅上,那个蒙着脸午睡的白领,终于能在密不透风的工作里,偷出这半小时的清净。公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各自的“完美的日子”。也许完美的日子从来不是某种特定的活法,而是一种能力——在重复中找到节奏,在平淡中发现光亮,在无人喝彩时依然认真对待手头的事。平山先生选择独处,“平山女士”选择沉默,谁又比谁更接近生活的本质呢?午休结束,我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公园依然人来人往,公厕依然需要人打扫,树叶依然会落下,阳光依然透过缝隙洒下来。完美的日子,也许就是这样:不需要被所有人看见,只需要在自己选择的生活里,找到那份可以日复一日坚持下去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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