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2期 第247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7-10 星期五
今天是:2026年07月22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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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尽岁月的岩石
新闻作者:

文 / 胡龙艳

“从此人心坚如石,沉默地忍受着生活的艰辛,从而证明我们的身躯,生来就是岩石。” ——梭罗《瓦尔登湖》  
我的大舅名字里有个“贵”。“贵”这个字,总让人想起金玉满堂、贵不可言等成语。可大舅这一生,似乎从未与这样的人生有过交集——年少时因家贫辍学,青年时辗转各地打工,中年后又为一家老小操劳不停,脚不沾地。这个“贵”字,像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玩笑,挂在他的名字里,却从未照进他的生活。
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两个舅舅中,小舅性子急,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火气;大舅却不一样,永远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不急不躁,像一潭静水。童年的记忆零零碎碎,但有一幕始终清晰:大舅坐在屋里,手里握着一支旧笛子,吹的是《九月九的酒》。那间屋子光线昏暗,午后的阳光从几扇小玻璃窗斜斜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荡,笛声清亮,婉转悠扬,可那旋律深处藏着的愁苦,是当年那个年幼的我怎么也听不懂的。我只觉得好听,却不知道那声音里,有一个人半生的重量。
大舅读书不多,课本上的学问懂得少。可过日子这件事,他几乎无所不能。种地,他家的庄稼收成总比别人好;电焊、家电维修、水电活,他看一眼就会;厨艺也格外拿手,逢年过节,他做的那几道菜,总能让我们吃得停不下筷子。中年以后,他四处奔走跑工地,修桥、架梁、盖楼。别的工友捧着施工图纸琢磨半天,他扫一眼就懂了。冬天工地停了,他也不闲着——在家烤酒,满院子都是粮食发酵的醇厚香气。平日里,他还开着那辆农用机,帮邻里送货、拉柴火,一趟一趟,从不喊累。
大舅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遇上难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帮忙,而他从不推辞。他心细,侍奉老人周到妥帖,对待晚辈也像朋友一样亲近。我至今记得,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长辈送的生日蛋糕,不是爸妈买的,是大舅带的。他在外面干活回来,总会给我捎一份当地的小吃;过年的时候,他抓满满一把糖塞进我的口袋,叮嘱我“揣着慢慢吃”——就像我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子一样。
古希腊神话里说,世人是丢卡利翁与皮拉向身后抛下的石头变成的。诗人梭罗也写过这样一句话:“从此人心坚如石,沉默地忍受着生存的艰辛,从而证明我们血肉之躯,生来就是岩石。”大舅大概就是这样一块石头吧。幼年家贫,早早辍学,挑起家里的担子;青年漂泊,四处讨生活;成了家以后,夫妻隔阂难解,子女叛逆不服管教,他还要常年照顾体弱多病的老母亲。一层又一层的重压叠上来,大舅不到五十岁,头发就已经全白了。几十年风风雨雨,他始终像块石头一样沉默地扛着,温和的外表下,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坚韧。
可再硬的石头,也经不起命运反反复复地敲打。
那块扛了一辈子风雨的岩石,最后折在了一条寻常的路上。那天他开着农用车帮同乡拉柴火,那辆他日日擦洗得锃亮的老伙计,突然侧翻了。满车的圆木滚落下来,重重砸在他身上。他没能躲开。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安静了。那个总是笑呵呵帮忙的人,那个从不拒绝任何人的人,就这样走了。冬日的风冷冷地吹着,空气里只剩下哭声。
送大舅上山安葬那天,我扛着花圈走在送葬的队伍里。脚下的那条路,我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那是通往大舅老家的路。兜兜转转,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从前放学回家,我走这条路;逢年过节,我走这条路;结婚前去认亲,我也走这条路。可只有这一次,是我此生走得最煎熬、最悲痛的一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得人喘不过气。
路的尽头是一大片庄稼地。大舅从前就在这里耕种,一茬一茬的玉米、红薯,从地里长出来,养活了一家人。岁月像一把犁,无情地翻耕着这片土地,而他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也大半融进了泥土里,变成了滋养田地的养分。他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总盼着日子能好起来,能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可命运偏偏让他以这种方式,早早地归于这片土地。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悄无声息。我脑子里忽然响起《安河桥》的前奏,那句歌词在心里反复回荡——“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是啊,怎么会不遗憾呢?
我最敬爱的大舅,走在了2023年12月31日。只差一天,就是新的一年。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路都染白了。我忽然想,大舅这辈子,大概就是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石头——磨去了棱角,磨出了温润,却终究没能磨出那个“贵”字来。可转念一想,或许他已经不需要了。如今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不用再扛着,也不用再替谁奔忙。
雪落在大地上,轻轻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作者供职于安平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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