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力峰从西安回老家商洛,有两条高速可以选择,一条是走北线的沪陕高速,一条是走南线的福银高速。我常走的是沪陕线,走的次数多了,内心便会在行走这条线时生发出一种别样的情愫。车子从西安绕城高速拐上G40,便一头扎进了南边那片苍茫的青黛里。雨刚停,路面泛着青黑的光泽。我放下车窗,风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进来,带着秦岭深处才有的清冽。过了蓝田,山势陡然收紧,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义无反顾地伏卧进群山的褶皱里。山,就在眼前了。起初是远远地望,淡淡的烟岚里浮着一抹墨痕,若有若无。渐渐地,那墨痕洇开了,变浓了,变近了,变成一堵堵巨大的、沉默的石壁,扑面而来。车子沿着峡谷穿行,两边的悬崖高峻陡立,有的几乎垂直。桥隧开始密集起来,刚从一个隧道钻出来,阳光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暖一暖,下一个隧道的洞口又张着幽深的嘴,把整辆车吞了进去。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像昼夜在飞速地交替。随着车速的加快,看着“扑”到眼前的群山和平坦的路面,我忽然想起李白的句子:“天门中断楚江开”。他写的是长江冲破天门山的浩荡,可此刻,这沪陕高速劈开秦岭千重岩壁的气势,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中断”?只不过,江水是被山势劈开的,而这路,是人硬生生从山的骨血里凿出来的。脑子里不由得幻化出另一句来:秦岭中断坦途开。古时的人走这条路,该是何等的光景?唐代的韩愈被贬潮州,走到这秦岭深处,大雪封山,马不能前,十二岁的小女病死途中。他站在风雪里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那时的秦岭,是阻隔,是绝境,是宦海浮沉里最冰冷的一道天堑。贾岛也走过这山里,他在《题安业县》里写道:“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我坐在平稳的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目光追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脊线,却能真切地体会到那种“一山未了一山迎”的压迫感。刚翻过一道岭,以为能喘口气,迎面又是一座更高的峰,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只是贾岛说这路“只堪图画不堪行”,而今天,图画仍在眼前铺展,路却早已是坦途。灞源隧道是这条路上最长的一段,五公里多,车子要跑上好一阵。进去的那一刻,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引擎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甬道。我想象着头顶上是几千米厚的岩石,是亿万年的地层,是古生物沉睡的梦。而现代人只用了几年的时间,就打穿了这一切。隧道壁上偶尔闪过一个横洞,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山的哪个角落。在深山里凿出这样一条路,该有多难。可我发现,客运班车里的乘客们大多在打盹,或者低头看手机,对这奇迹般的穿越习以为常。出了隧道,光线猛地炸开,晃得人眯起眼睛。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逼仄的峡谷,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有村庄,白墙黛瓦,散落在山脚下。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淡淡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秦岭到这里,仿佛温柔了许多,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峭壁,而是张开手臂,把小小的村落揽在怀里。这条路,我一年里要走许多次。四季轮转,山色便也跟着变。春天走时,路两边的坡上挤满了野桃花和连翘,一丛明粉,一簇灿黄,乱糟糟地铺在枯草尚未褪尽的旧绿上。山涧里的水涨了,哗哗地响,隧道口常常挂着乳白色的雾,车子穿过去,像从云里钻出来,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雾是香的,混着新翻的泥土和初生的草芽味儿,沁得人忍不住要深呼几口气。夏天走时,满山的树泼了墨似的,浓得化不开。阳光再烈,也只在叶片上弹跳几下,落到路面上的已是碎成银箔的凉意。峡谷里的风是往下沉的,裹着青苔与溪石的湿气,偶尔遇到一场骤雨,前后山影都模糊了,只有雨刷器来回地扫,扫出两扇扇形的清明。等雨住了,往往能看见一道虹,一头搭在左手的峰顶,另一头落在右手不知哪道梁的背后,车子在虹下飞驰,像是追赶着什么永远够不着的承诺。秋天走时,天一下子高了,远了。满山的绿被霜染成了一盘打翻的调色盘,柞树的红,银杏的黄,松柏的苍,栎树的赭,层层叠叠地撞在一起,又各自分明。空气干爽得能拧出松脂的香,阳光斜斜地切进山谷,把隧道口的崖壁照得金红。偶尔一片落叶贴着车窗飘过,打着旋儿,像一只迟归的蝶。这时候的秦岭最慷慨,每一道沟壑都敞着胸脯,让你把几十里外的山脊线看得清清楚楚。冬天走时,山便瘦了,也静了。雪落在那些最高处的峰顶上,像给苍老的头颅戴了白冠。路面上常撒着融雪剂,车轮碾过,溅起灰白的泥浆。隧道口的岩壁上挂着一排排冰锥,玲珑剔透,在车灯照射下闪着冷冽的寒光。最难忘的是某个腊月黄昏,车子刚钻出隧道,满山遍野的雪映着西天的残霞,竟是粉红色的,绵延不绝,一直烧到天际。那一刻,韩愈当年的“雪拥蓝关”,大概也是这样的肃杀与悲壮吧,只是他马前无路,而我脚下是滚滚向前的坦途。四季的秦岭,我都在车里看过。春天看它醒来,夏天看它丰腴,秋天看它绚烂,冬天看它沉默。可无论哪个季节,这条路始终是一道流动的、温热的血脉。我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古人翻山越岭的叹息,是商队马帮的铃铛,是贬官谪臣的眼泪,也是今天无数辆汽车飞驰而过的呼啸。两千多年了,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穿越这座大山。从羊肠小道到国道,从国道到高速,一代又一代人,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让“不堪行”变成“畅通行”,让“一山未了一山迎”的无奈,变成“秦岭中断坦途开”的豪迈。车子继续向东,朝着商洛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秦岭的群峰渐渐退远,重新聚合成一道连绵的青黛色剪影。它还是那样沉默,那样古老,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我知道,它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了春花秋月,也看见了冬雪夏云;看见了古人的愁苦,也看见了今人的便捷。而这条路,就躺在它的胸膛上,一年一年,载着无数个像我一样的过客,从它的梦里穿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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