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侯卫敏
皑皑白雪严酷地覆盖了这片苍莽的山林，仿佛要把所有的生机都隔绝其下。几棵枯树的枝丫形成奇怪的角度指向天空，像一个个鬼怪伸着枯瘦的手臂，不知道是在愤怒地挑战还是无奈地自嘲。寂静笼罩着这片大地，好似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一小群穿着兽皮的远古人类扛着原始的武器走过一条小径。清晨，伴随着老弱妇孺的目光，他们出发走过这里，去捕猎、去战斗；傍晚，迎着部落家人的企盼，他们走过这里返回，带着生存下去的希望。鲜血从受伤者身上不断滴下，随即被小径上的雪迅速吸收，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里本不存在这条小径，被踩踏的多了，也便有了小径。
百万年后
又是一个飘着大雪的冬日，一群衣衫褴褛的徭役或躺或坐在小径之上。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大口咀嚼着粗糙的麦饼，身边，死亡者静静地仰卧在白雪之上，枯柴般双脚上的麻鞋早已不知去向。死亡降临那一刻的表情依然是极度疲惫。中年人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是和死亡者同样极度疲惫的表情。
这里要修成一条路，听说，要从咸阳一直修到南阳、荆楚哩。唉，冬日服徭役，会死很多人，可是要是在农事时服徭役，那就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中年人站起身来，奋力挥动起手中的镐把。一股股热气不断从头顶冒出。一滴汗水从额头滴下，落下的瞬间便已结成了冰。轻轻地砸在死亡者的手边。
死亡者依旧静静地仰卧着，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打扰到而感到不高兴。
百年后
寒风满天，大雪漫山，由沉默着的黑压压的士兵组成的军队正列阵于已修成的武关道旁。一股令人心悸的氛围笼罩着一切。黑色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年轻的士兵脸被冻得通红，肃立不动，仿佛只有从鼻孔喷出的时隐时现的白气证明他们不是雕像。
这次冬日南下用兵，本就颇为仓促，有失天时。还好武关道已劈山避洪，加固崖壁栈道，架设石桥，沿途修建驿馆客舍。军中粮草南下无忧啊。
隆隆的脚步声响起，仿佛巨大的战鼓声一下又一下地锤在心上。大将军停下思索，抬起头，仔细地盯着每个士兵的脸，表情凝重，像是在看一群即将死去的亡灵。
一个士兵的眼角突然闪现一抹晶莹，落入武关道上的雪。
他是害怕了，还是想家了？
大将军突然自嘲一笑。
他娘的，冬天了，武关道的风雪里怎么还有沙子，眯了老子眼睛了？
千年后
大雪纷飞的武关道上，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两辆马车孤独地停驻。马儿喷着响鼻，似乎也局促不安，不知在这漫天飞雪中如何前行。老人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似在观赏雪景，表情安定祥和。但一双浑浊的老眼却投射出无比复杂的情绪。年轻人侍立在老人身旁，悲愤和担忧明晃晃地刻在脸上。年轻人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老人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笑了笑，嘴唇翕动了一下。
为国上书谏迎佛骨，一心进言却被贬斥，荒僻古道大雪封山，山高路险路途遥远，有家难归亲人离散。罢了罢了，看透命运，坦然接受吧。
……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
一声轻轻的叹息渐渐弥散在漫天飞雪之中。
又千年后
依旧是一个风飘雪舞的冬日。武关道，不，蓝关古道却是生机勃勃，路面上布满了车辙印记，观景台上停满了车辆，游客们赞赏于美丽的雪后世界，为壮美的风雪山景而惊叹。小男孩拉着爸爸妈妈的手，他们就站立在那些故事发生过的地方。
而蓝关古道的身边，多了一条盘卧着的巨龙。
风雪交加， “蓝关”两个发光的红色大字格外耀眼，除雪机械轰鸣来往，工作人员穿着暖和的制服，脸上是温暖而愉悦的笑容。
小男孩的爸爸发动了汽车，他们驶出了蓝关古道，驶过了蓝关收费站，驶上了高速公路，他们要回到温暖和爱的家里去了。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的蓝关古道，他们站立过的地方，那里曾经留下蓝田猿人的血、大秦帝国徭役的汗、大汉王朝士兵的泪，大唐盛世韩文公的轻叹与千古名句。
那些故事已经没有人知道，但那些故事真的存在过。
 （作者供职于蓝商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