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院子,翻个跟头能蹬住墙,却骄傲地长着两棵香椿树,一棵是红椿,另一棵是青椿。 老宅是祖父置买的,这两棵香椿是他的最爱。春来,头茬香椿刚发至半筷子长,祖父便催人采摘,然后洗净腌制,成了他一春的佐餐。祖父又乐于送人,老家的半条街,家家都吃过我们家的香椿。邻人嘴刁,吃多了,对两棵香椿也多有评介,说红椿味重,青椿味淡。值得一提的是,遇到荒年,这两棵香椿成了全村人的菜肴。那时候,我家的大门敞开,谁来都不拒绝,祖父也因此落下口碑,人见人敬。 香椿的食用起于何时无从考证,但早在金代就有“溪童相对采椿芽”的诗句。宋代《图经本草》则有明确记载“椿木实,而叶香,可啖”。香椿自古被视为蔬菜之精品,为古代进贡皇室的贡品。清代《帝京岁时纪胜》中记有“香椿芽拌面筋”,还有其他食用方法。民间有“常食香椿芽不染病”之说,唐代医著《本草》、明代医著《本草纲目》都有香椿药用价值的记载和配方,其叶、果、皮、根均可入药。祖父识字不多,自然不关心这些事情。在他看来,香椿就是贱物,多一口,少一口没什么两样。祖父去世后,我迁到城里,因那两棵香椿是祖父的旧物,为留个念想,所以老宅就没有出让,托族人照管,经年不回,偶尔想起那两棵香椿树,总会滋生一种淡淡的乡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香椿成了城里人餐桌上的佳肴,饭店花样的翻新和宣扬,也让其价格倍增。平常不起眼的鲜物,若适季上市,贵得让人乍舌。超市里一小撮香椿,超过肉价,馋虫勾起,就不由得想起了老家的那两棵香椿树,多年无人采摘,枝叶该遮满小院了吧。闭眼想起儿时的事情:想那树上的鸣蝉,跳跃的小鸟;想祖父用筷子蘸着香油往腌制的香椿里滴的憨态;想春来采头茬香椿呼朋唤友的喧闹,夏来嫩香椿尖伴食的面条,秋来捣韭菜花里兑老香椿叶那股醇香;想那两棵树,红椿该是个男子,刚烈张扬,青椿应是个女子,性柔香淡;想香椿树若是猫狗,早该想法移至城里。想多了,就恨不得立刻驱车返回老家,揪一把香椿,大快朵颐。 说来也巧,不久族兄进城,拐到我处,推杯换盏,聊起了家里的香椿树,并托他来年若有机会,多送点香椿。话语一出,族兄面露难色,支吾了半刻才说:那两棵树,没经你同意,砍了。原来,我进城后,两棵香椿树成了公物,近年香椿值钱,一茬香椿能卖近千元。邻人本家你争我夺,口角不断。前年还招了贼,邻村的一个毛头小伙,香椿刚探了个尖,就起了个五更上树去采,一脚踏空,挂在树杈上,险些出了人命。族兄觉得留着树是个祸害,便和几个族人合计把两棵香椿树给伐了,他说,这样省心,免得给我招来麻烦。 听罢族兄的话,我沉默了许久。 这也许就是宿命,越割舍不了的东西,越容易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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