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8期 第777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09-05-22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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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包家山
----------写在西安至安康高速公路全线即将通车之际      
新闻作者:文 / 莫伸 图 / 周迎春

    西安到安康的高速公路从关中平原出发,越过秦岭主峰,一路所向披靡。只是当它来到安康市旬阳县桐木乡时,才被一座陡峭的大山兜头拦住。
    这就是横贯东西的包家山。
    粗粗地看,包家山很平凡。至少,在秦岭南麓众多巍峨而苍翠的山岭中它丝毫不显特殊,也就丝毫不起眼。如果不是由于西康高速从这里通过,可能它此前默默无闻,此后也将不见经传。但是偏偏西康高速公路穿经了这里,并且在这里打隧道时遇到了巨大的阻拦,于是一场人和山之间的抗争就此展开。展开得不仅波澜壮阔,而且奇绝惊险,以致包家山成了那一阶段所有建设者嘴里和笔下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字眼。
    包家山由此一举成为名山。
    从地质角度看,包家山隧道不仅要穿经3条大型地质褶皱带和37条地质断层破碎带,还将穿越25处水文地质涌水点,并且整座隧道中易垮易塌的软弱围岩占到了60%以上――所有这些专业术语和数据,对外行来说都显得那么机械和枯燥,但是内行们只要打眼一看,就立即心里明白,在包家山这样的地质状况下打隧道,他们犹如踏入了可怕的雷区,稍有不慎,便会烽烟四起,地裂天翻。
    包家山隧道由陕西交通建设集团公司小康项目管理处负责管理。小康项目管理处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是个不好对付的拦路虎,因此非常谨慎地对待着它。在隧道正式开挖之前,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专家会议,先后召开了5次,议题却只有一个:为包家山隧道做周密可行的施工预案。


    包家山隧道全长11.2公里。截止2009年,这个长度在中国公路所有在建的隧道中排名第三。
    中国是世界隧道大国。而在所有的隧道中,高速公路隧道又是断面最大,因而施工量和施工难度同样是最大的,应当说,能够在中国公路隧道中进入前三甲是很了不起的。但是不巧,与包家山隧道比肩相邻的有一座终南山隧道,它的长度达到了18公里,这个长度在中国公路隧道中名列榜首――西康高速公路全长不到200公里,却连续拥有两座进入全国前三名的长大隧道,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西康高速公路建设的规模和艰难。而另一方面,紧傍着终南山隧道这样的龙头老大,包家山隧道似乎很难再有令人刮目相看的亮点。
    但是情况却恰恰相反。
    包家山隧道共分为3个标段,中铁十二局的队伍自北向南猛攻,中铁十八局的队伍从南向北对打。中间地段还有1个斜井1个竖井,由中铁隧道股份公司负责开挖。这3个标段中的每一个标段,都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如果将它们攻打包家山隧道的遭遇逐一列举,那将是一本冗长奇特的大书。
    我们只能抽取其中的片断。
    中铁隧道股份公司承担建设的11标位于包家山隧道的中部,无论从地理位置和地质属性上,它都和南北两端的掘进有相同点。我们就以它为例。
    按照设计要求,11标要在包家山隧道的中部打一座斜井。所谓打斜井,是指在隧道穿经的山头上打出一个斜洞,让它像一把尖刀般朝下斜插进隧道正洞,就一般而言,打斜井是为了保证长大隧道内的通风通气,但是如果斜井打得好,它同时可以承担起正洞的施工任务。用军事术语说,斜井可以将11公里多的隧道切割成两段,进而对隧道形成左右分割、包围聚歼的势态。放在工程上,它可以有效地增加工作面,保证缩短工期。
    11标的队伍是2006年3月进入工点的。用项目部总工黄元庆的话说,当初接到通知,到陕西省安康市旬阳县麻坪镇河坝街报到。他心里很有几分高兴。河坝街,有街起码说明这里是个热闹地方。谁知到河坝街一看,他傻眼了,这哪是街呀?连个像样点儿的村都算不上。
    不管怎么说,河坝街毕竟还是个村。而他们项目部要去的地方则是在十万大山中的更高更深处,那里海拔比58公里外的安康市整整高出1千米,需要沿着深山老林开挖22公里的便道才能到达,其荒僻和幽远可见一斑。
    队伍背着行李开进纵深,许多刚从其他项目部前来报到的年轻人不知就里,没有及时给亲戚们报告自己的踪迹,结果一进到这里发现不仅手机没有信号,而且连有线电话也没有,这才慌了神儿。偏偏这里进来难,出去同样很难,何况任务在身,不允许你随便出去。于是那些突然间便失去了他们消息的家属们全都慌了神儿,一些家长四处打电话寻找儿女,电话从基层打起,一直打到了总部机关。
    两个月以后,通过电信部门的努力,这里总算能够打小灵通了。小灵通开通那天晚上,整个项目部院子里全是打电话的人,一直打到半夜两点多还在打。打着打着,有人竟吵起来。原来对方责备为什么这样久不去电话不通报音讯?这边强调没有条件无法实现。那边说放眼全中国,现在哪有不通电话的地方?关键是你不主动不努力不去寻找和创造条件?这边说你太不了解情况你太主观太想当然――争论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你一句我一句就红了脸。
    另一个小插曲是小康高速公路管理处段小平处长告诉我的,不仅是11标,包家山其余两个标段的队伍开进来时,都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农民们还戴着很原始的斗笠,穿着很原始的蓑衣,而墙壁上竟完好无损地留存着文革时期的标语――要知道改革开放已经整整30年了呀!而且这30年中国的变化之大,进步之快,是全世界都公认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还多着呢。
    包家山隧道是在包家山的底部穿越,包家山的中部山腰上有一条河,叫麻坪河。11标项目部的人在打斜井之前,按照惯例先沿着工程周边勘察,他们本能地对这条河流产生出一种警惕,进而反复勘察。勘察的结果让他们很惊诧:河水好好地流着,会突然间流量小了许多,甚至完全不见了流水。
    流水去哪儿了呢?
    项目部的员工们都是内行,他们本能地猜测到包家山裂隙极多,流水是顺着大大小小的裂隙进入到山体中去了。可怕在于,麻坪河将来是要悬在3号斜井头顶上的,并且要以一种平行的方向与斜井并排向前。于是建设者一开始就采取措施,将麻坪河河床一侧进行了长达两公里的防漏水处理。
    施工开始了,风枪声惊天动地响起来,一个断面4米5的斜井很快在包家山头出现,又马不停蹄地朝山底延伸。打到30米时。天下起雨。雨下了不过半天,斜井内便开始涌水――建设者们心头一紧:斜井位置还在麻坪河的头顶,也就是说,涌进来的是和麻坪河水没有任何关系的纯粹的雨水。如此看来,包家山表面上严实无缝,实际上是个千疮百孔的漏斗山!
    问题在于,真要是斜井穿行到麻坪河的脚下,又会出现怎样一种情况呢?
    仅凭直觉,就让人不寒而。
    他们不敢懈怠,在原有的整治基础上又对麻坪河进行再次整治。不仅朝河床深孔注浆,而且对河床周密回填,将防水层做好做足。他们心里都非常清楚,他们能够用钢筋水泥把麻坪河的河床箍严,却无法把整座包家山都箍严。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找准防治渗水漏水的重点。而麻坪河无疑是重点中的重点!
    2007年8月,斜井顺利地打到洞底预定位置,施工队伍开始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地向两端的正洞出击。并且行动神速地掘进到了四百多米。
    就在这时候,天又下起大雨。
    8月6日下了一天大雨,所有人的神经都很紧张。项目部书记董志禄和经理肖辰裕都钻在洞子里严密地观察着,也提心吊胆地猜测着,担心会随时发生突变。
    但是四周没有任何异常。
    到半夜两点,一切仍然平静。
    他们多少松了一口气。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全是迷惑人的假象。包家山正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将所有的雨水都不动声色地汲收进自己体内,之后顺着丝丝缕缕的裂隙朝低处分排。从前,这种排泄自有它的规律,而现在,建设者胆大包天地在山体底端开凿出来了一个洞子,这个洞子便成为山水倾泻的通道,所有的山水都依照一种纯粹的物理规律,攒足力气朝那里渗流。
    7日凌晨5点,工人们正在干活儿,脚下突然一声巨响,喷射出一股比水桶还粗的水柱。水柱像出膛的炮弹,由洞底直接喷射到洞顶。把洞顶的岩石击打得轰声如雷。
    大伙儿全都目瞪口呆。
    仿佛这道喷水是一声号令,四面八方的情况瞬间都发生了变化,到处都在涌水冒水和喷水。一霎间,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不是水流就是水柱,水流和水柱前后叠加,左右交叉,那种无处不在的喷涌和震耳欲聋的怪吼,让人觉得宛若到了世界末日――事后统计,仅正洞左侧一个碗口粗的洞隙,水砂交混地猛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隧道中一百多米的距离内便全部铺上了厚达一米的细砂。
    事实上,喷水和涌水绝不仅仅出现在3号斜井,此时中铁十八局承担的南端进口处同样在喷水。喷出来的水柱压力竟然达到4个兆帕。
    4个兆帕是什么概念?
    潜艇潜入海底3百米时,潜艇所承受的压力是3个兆帕。
    如果你还是不明白,那么更直接的说明是:4个兆帕就意味着每平方米的面积上承受着4百吨重的压力。换句话说,这股水柱是在4百吨的压力下挤射出来的。
    无怪一位工程技术人员说,这样凶猛的水流,谁碰上谁就得丢命。
    而在包家山三个标段的喷水涌水中,3号斜井是喷水涌水量最大的。它完全不是一处、甚至不是几处在喷水涌水,而是到处在喷到处在涌。水流争先恐后地朝隧道低处奔流,工人们用最快的速度转移洞底那些施工机械,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抢夺。一方面,大功率的水泵以每小时上千方的能量在朝洞外拼命排水。另一方面,积水还是越来越多。工人们只能开动机械设备迅速撤退。一边撤退,水势不依不饶地朝他们狂扑猛追。
    事后统计,这次大涌水使得左线掌子面纵向淹没达270多米,右线纵向淹没达340多米。
    11标从党支部书记董志禄、项目部经理肖辰裕到每一个基层员工,全被这意外的情况揪紧了心。每个人都被动员起来,他们用桶提,用砂袋堵。同时朝斜井里到处扔放救生设施:救生衣,救生圈,救生绳索,救生气垫船。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有人落水后救不起来。
    情况越来越严重,其他不论,仅斜井里用于施工的各种设备就价值近亿元。如果让水流淹吞它们,将造成空前的经济损失。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想办法治住涌水,斜井内原有的工作业绩将统统报废,这意味着依靠斜井开辟工作面,进而加快正洞施工的战略布局将彻底告吹。
    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权衡,都必须尽快排水,坚决排水。                  

    事实上建设者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斜井内淹水是隧道施工中最可怕的现象。也正因此,他们早早就配备了各种抽排水的机具。并且对抽排水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都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比如排水需要水泵,他们就准备了几台大功率的水泵。水泵的带动需要电,他们就专门建立起泵站。为了防止国家电网出现哪怕是万分之一可能的供电故障,他们还特意自备了两台大功率的发电机。不仅如此,为了有效地截水和排水,早在天降大雨之前,他们就在斜井中部建起一个蓄水池,又特意开挖了引水沟,将斜井上半端的山水统统截流于此。这样,斜井的底部和中部可以同时抽排水。
    我们可以通过数据来看看他们的排水能力。
    斜井下部,安放着3台350千瓦的水泵。每小时可朝洞外抽水840立方。
    斜井中部,安放了2台150千瓦的水泵,每小时可向洞外抽水300立方。
    应当说,这样的排水能力相当可观。
    而另一个能够说明问题的数据是,斜井施工需要巨大的电力支持,为了保证用电量,他们在额定耗电量的基础上又专门留出了富裕。
    但是在排水最紧张的时候,他们把所有储备的电量用到极限,也仍然不敌涌水。
    那一段时间,排水是他们最大的任务,也是他们为之揪心的难题,为了排水,肖辰裕、董志禄和他们的助手们整整三天三夜都始终盯牢在现场。他们的办公室和宿舍离斜井洞口只不过二百米距离。但他们仍然觉得那是后方。他们把面包车直接开到斜井洞口,自己给自己制定了一条纪律:工人们可以三班倒轮流换。但是他们必须始终盯在现场。实在累了饿了,就到洞口的车上去合一下眼,吃一口饭。


    12小时,24小时,36小时……洞内涌水不仅毫无退缩,反而越来越大。
    所有的人都清楚,从本质上来说,这场抗争是建设者和倾盆大雨的抗争。
    问题在于,大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停?
    那一段时间,从陕西省交通运输厅、陕西省交通建设集团的领导,到小康高速公路建设管理处的各级干部,以及现场项目部的每一位职工,每天都焦虑地关注着天气预报。
    但是天气预报报的是宏观,具体到安康市和旬阳县,再具体到麻坪镇和包家山,谁都无法给他们一个明确和肯定的答复。
    段小平率领着管理处的干部们几次赶往现场,都由于暴雨冲断了道路而不得不折回。他只好每隔十几分钟就打电话询问情况。他问管理处始终坚守在现场的工程部副部长胡平:3号斜井情况怎么样?能不能顶得住?
    胡平浑身泥水,嘶哑着嗓子喊:危险!危险!
    段小平很生气,问:危险什么?什么危险?你说具体点儿!
    胡平说:水已经淹上来了!洞子里全都被淹了!
    段小平心里一惊,想了想,又问:现在他们士气怎么样?
    胡平还是喊叫:士气没说的!经理和书记全在洞子里!全在最前线!
    段小平说:你告诉他们,一定要坚持。斜井保不住!其他损失全不说,光工期就至少得拖后一年半!
    胡平说:不用再告诉!该做的他们全做了,做得非常坚决!非常全面!
    段小平说:不行!还得说!你把肖辰裕叫出来。我直接和他通话!
    胡平转身跑了进去,把肖辰裕从洞子里叫出来。
    段小平说:肖辰裕我没有别的话,我只告诉你,我知道你们很难,非常难!可是为了大局,我请你们做最后的坚持,哪怕多坚持五分钟十分钟,都可能迎来生机!都可能会使局面转变!
    肖辰裕回答了,他嗓子整个儿哑着,何况雨大风急各种奇怪的叫喊声混合成一团,弄得段小平好半天都听不见他回答的是什么。等终于听清的时候,段小平有些发呆。
    肖辰裕说:段处长你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肖辰裕知道该怎么办!


    8月8日,大雨继续。
    斜井内的涌水更加凶猛,而且越来越凶猛。
    建设者们和它的拼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几乎所有的人都怀着焦切的心情仰头看天。
    但是天公却不作美。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后来大家总结说,11标项目部的指挥员们之所以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不仅是由于有经验,有毅力,也不仅是由于指挥得当,管理有序,更在于他们没有把取胜的把握放在侥幸上――当他们发现抽排水的能力远远小于涌水量时,他们没有被动地等靠着天气发生变化,而是立即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去周边购买水泵。
    很快,78台水泵被运送到洞里来。这78台水泵像一排排整齐的列兵,沿着斜井由低自高组成方阵,以接力赛的方式逐级朝洞外排水。
    即使这样,排水能力仍然小于实际涌水。随着大雨昼夜不停地狂泼,洞内涌水仍然在昼夜不停地喷涌,水位也仍然一个劲儿上升。
    晚上11点钟,涌水终于淹到了泵站跟前。
    淹没泵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洞内即将断电,意味着所有抽排水的能力将全部丧失,意味着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涌水肆虐而束手无策!真到那时候,他们连逃生都很困难!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有人朝肖辰裕喊:肖经理,撤吧!
    一语即出,满洞寂然。所有的人都直起身子,眼睁睁地看着肖辰裕,等待着他做出决定。而他也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嘶哑着声音朝大伙儿喊了一句:“共产党员都站出来!”
    如果放在平素,这该多么可笑!共产党员站出来,这只是电影上舞台上才能看到的一种情形。而电影上舞台上那些情形又一无例外地是经过艺术美化和艺术拔高的。在大家的印象中,喊这种话的人其实更多地是在表演――但是那天晚上,在那样一个暴雨狂泼的环境中,在四面八方都在喷水涌水的洞子里,肖辰裕嘶哑着嗓子喊出的这句话却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所有在场的共产党员全都一声不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肖辰裕声音毫不激昂,他只是焦急。他说:“快点儿!赶快!去搬沙袋!”
    于是这群满身泥水满脸疲惫的共产党员们就飞快地去搬动那些事先已经装好的沙袋,又一袋接一袋地堆摞在泵房前堵水。
    没有人发出号召,也没有人继续吼喊,有了肖辰裕那一声嘶哑的命令,有了一群共产党员们率先的拼争,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所有在场的人都咬牙坚守在继续抗争的岗位上。连那些一直守候在洞外的家属们也都自觉地进入到装沙袋运沙袋的行列中――后来的数据表明,在三天三夜的涌水期间,他们硬是靠人工装起了7千多袋沙袋,这些沙袋又全部是用人工运送到斜井洞底去的。
    沙袋越堆越高,水位也越涨越高。涌水顺着沙袋的缝隙渗进了泵房,泵房里也积满了水。肖辰裕紧急调来一台小型水泵,不停地把泵房里的积水朝外抽。就这样形成一种循环的抗争――水流不停地朝泵房里涌,水泵不停地朝泵房外抽。
    你死我活,全在彼刻。
    那是真正的千钧一发,也是真正的惊心动魄。


    9日凌晨6点,随着黎明的来临,雨势减弱了。
    势头不减的是斜井里的抽排水。
    冯积华等三名技术干部,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用塔尺测量着水位的涨落情况。此前,几乎每一次测量水位都在上升。那是一种令人揪心的、无休无止的上升。而现在,水位终于下落了。尽管一个小时只下落了0.5厘米,但就是这0.5厘米的下落,却让他们激动得连拿塔尺的手都颤抖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当大雨未停,盘山环绕的道路刚刚可以勉强通过越野车时,小康管理处的工程部长曹支才便带着几位技术干部赶到了3号斜井。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惊心动魄的惨相。洞口的水还在哗哗地朝外排,眼前无论男女,所有的人都一身泥泞,鬓发散乱。那种模样,把曹支才等人看得直发呆。
    再一了解,项目部从经理、书记、总工到所有管理干部,没有一个在办公室和宿舍呆着,全部在一线。
    曹支才四处寻找11标的主要领导,他很快找到了支部书记董志禄。董志禄身下垫了块彩条布,直挺挺地躺在潮湿的地上扯鼾。
    曹支才实在不忍打扰他,转身问一位干部:经理呢?肖经理在哪里?
    回答在面包车里。
    曹支才转身向面包车走去,刚要伸手拉车门,一名工人拦住了他,工人说:不要惊动他好不好?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曹支才非常感动,也非常激动,他当时就给段小平拨通了电话,他说:段处长,对11标的工作我没什么可说的,应当给他们奖励!奖励一百万都不过分!


    2009年3月,我在安康采访了小康高速公路管理处长段小平。
    段小平说:“那天晚上,曹支才满身泥泞地赶回来向我报告了11标抗涌水的情况。他是流着泪向我汇报的。”
    段小平说:“包家山隧道这块骨头的难啃程度是所有人事先都没有想到的!但是11标这支队伍确实了不起!他们为打斜井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也为加快隧道施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我又去采访曹支才。
    头一天去找他,他下工地了。第二天去找他,他又下工地了。第三天我通过办公室的人硬是把他扣下,才总算见了面。
    提起3号斜井,曹支才说:
    “那次涌水,我们一直不放心,一直想赶去查看,可是路断了,所以只好用电话联系。当时段处长急得手里拿着电话就从来没停过。我记得仅仅一天时间,他的手机电池就打光了四块。
    “那天我赶到洞口看见他们抗水的情况,可以说思绪万千。这些年我们走上了市场经济,大家干活儿首先都讲效益。讲效益当然是对的,但是仅仅讲效益是不够的,一支真正的工程队伍除了讲效益,还应当讲诚信,要一诺千金,建立起自己的品牌尊严。品牌尊严不会凭空到来,它需要付出代价。不说别的,11标一个月光是用于抽水的电费就超过了1百万元。如果他们不讲诚信不讲奉献,只讲效益,他们这项工程根本不可能干下来!
    “据我所知,那次大涌水绝大多数人都顶不住了。这完全可以理解。你想想,在几百米的地层深处,水流喷涌到那样一种程度,谁能不感到恐怖呢?干活儿是要赚钱,但和钱相比,生命更重要呀!这就和战场上一样,只要有一个人喊一声不行了撒腿朝后跑,马上就兵败如山倒,拦都拦不住!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这样喊,没有一个人朝后撤,为什么?
    “我认为原因很简单,他们的主要领导,主要干部全在洞子里!全在最前线!”

    整个包家山隧道的施工中,每个标段都详细地记录着工作日志。如果我们把这些工作日志逐一翻阅,那种复杂和详尽的记录会让我们眼花缭乱。
    我们还是抽取3号斜井的工作日志――
    2006年5月23日,斜井左侧拱顶、拱腰、斜井底部出现涌水。三处涌水造成7天停工。
    2006年9月27日,斜井多处涌水。涌水导致斜井洞内被淹40余米,停工15天。
    2006年12月28日,斜井右边墙底部出现涌泥。泥水从底部上冒。水质浑浊。后经过一个多月的排放,涌泥量才逐渐减少,水质也逐渐变清。
    2007年3月3日,斜井右边墙喷出管状涌水。很快,周边其他地方也出现线状或股状涌水。涌水造成左线隧道被淹16米,斜井底部平坡段被淹25米。至3月7日中午12点,斜井被淹280米。此次涌水造成停工25天。
    2007年7月3日……涌水。
    2007年9月26日……涌水。
    涌水,涌水,涌水。
    可以说,3号斜井面临着无穷无尽的涌水。据不完全统计,在整个包家山隧道施工期间,仅涌水就先后出现146次。其中特大涌水7次。不仅如此,施工中还出现塌方168次,其中大塌方5次。
    不论涌水还是塌方,每一次都不仅威胁着工程进度和质量,而且直接威胁着人身安全。无论是比照以往的施工条件,还是根据此前惯例,在包家山这样糟糕的地质条件下开挖长大隧道,死人都是很正常的。不死人反倒是有些稀罕。
    但是包家山没有死亡一个人!
    作为一名对筑路工程抱有巨大兴趣的作者,我已经采访过无数桥梁和隧道的施工了,无论是对国民经济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大秦铁路,还是连接着内地和香港的京九铁路,它们在各自的建设过程中,都遇到过许许多多的意外和许许多多的艰险。应当说,在当今的科技条件下,只要下决心,建设者们打通任何隧道都不成问题,区别只在于,你是怎么打下来的?是付出巨大代价打下来的,还是安全高效地打下来的?
    按照最初的设计,包家山隧道的工期为60个月。而事实上,他们只用了32个月就全部拿下了它。这创造了中国同类地质条件下施工进度的第一。如果说建设者们在包家山隧道的施工中创造了掘进速度快,克服困难多等诸多的优异成绩,那么在所有的成绩中,最重要、最精彩、也最值得肯定的成绩无疑是安全!
    采访中我看到一份材料,上面写着建设包家山隧道所使用的材料。
    使用钢材2万1千吨。
    使用水泥30万吨。
    使用碎石64万方。
    使用砂子48万方。
    使用炸药2千5百吨。
    使用雷管3百万发……
    数字永远是枯燥的,但是透过这些枯燥的数字,我们可以看见和想见些什么呢?
    我们可以看见这座隧道的工程量是何等巨大,可以想见这场针对包家山的攻坚是何等艰难,但是经历了那么多次你死我活的拼搏,他们却没有伤亡一个人!
    截至目前,这在中国的长大隧道施工中是绝无仅有的!

    在包家山隧道采访的日子里,我发现了很多新鲜事。
    比如,所有施工的标段全部实行了一个新技术,即利用互联网,实现对隧道施工的远程监控。无论你是在北京还是在上海,只要打开包家山隧道施工的网站,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他们的施工状态。
    在12标段,副总工王正平告诉我,为了保证施工安全,他们从防高空掉落,防漏电触电,防涌水喷水,防机械碰撞等所有方面都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还是2009年3月的一天,我和几位作家同行来到3号斜井,需要说明的是,这时的斜井已经完全打好,即使这样,当我们在这座坡度37,长度620米的斜井里乘坐拉矿渣的缆车上下时,仍然感到一种难以克服的恐惧。坡度既陡且长,矿车沉重无比,以致我们眼皮不眨地盯着钢缆,生怕它会被突然磨断。完全可以想见,一旦磨断,矿车就会如脱缰的野马朝下狂奔,任什么力量都无法阻止出现毁灭性的灾难。
    由于常驻现场,胡平对整个包家山隧道的建设状况烂熟于心,他告诉我们,就是这样一条轨道,几辆矿车,在整整32个月的施工中,实现了每小时21次的高效运输,平均不到3分钟就是1次。特别令人惊奇的是,矿车上上下下地来往着,两车相隔距离不到半米――可以说在这样一种境况下施工,困难常在,危险常在。但是让人欣慰的是,事故却没在。

  

    经过整整五年的努力,西安到安康的高速公路终于要全线开通了。
    西安到安康的高速公路之所以能够顺利建成,原因很多,但一个重要原因是各级组织都对它予以特别的重视和关心。从2003年陕西省公路勘察设计院编制完成小康高速公路《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包家山隧道)》起,陕西省委、省政府,省交通运输厅和省交通建设集团等各级领导关注的目光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2007年春天,陕西省副省长洪峰带领有关厅局负责人,在省交通运输厅魏培斌副厅长、省交通建设集团公司总经理杨育生等人陪同下,专程视察了包家山隧道的施工。洪峰特别提出,希望这个继秦岭终南山隧道之后的又一个特长隧道,注意施工安全,依靠科技进步,成为全国隧道建设的又一个典范。
    省交通运输厅厅长曹森多次来到包家山隧道,对隧道建设情况进行指导和检查。
    至于交通运输厅主管生产的副厅长胡保存以及交建集团主管工程的领导等人,就来得更多更勤。他们不仅自己来,而且组织各路专家来。尤其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县发生了大地震,灾情发生后短短的10分钟,正在小康高速工地检查的交通建设集团公司杨育生总经理便立即带领小康管理处的同志,冒着余震进入包家山隧道北口进行检查和慰问……。总经理韩定海也多次到小康、包家山工地检查工作。
    西康高速是一条建设难度很大的公路。它穿经的是素有“天下之大阻”的秦岭山脉。千百年来,恰恰是这座秦岭天堑,使地处秦巴十万大山深处的安康的经济文化始终处于不发达状态。也还是因为这一点,安康市委书记刘建明、市长方玮峰、主管副市长王安利等人不止一次地带着慰问品,专程赶到工地慰问。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工程建设者们提出要求:西康高速的建设能不能再快一点儿?开通能不能再早一点儿?
    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所有这一切,都使建设者们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也提供着巨大的动力。

    安康人杰地灵,一条汉江自西而东,曲折蜿蜒,它用自己有力的泽润,使两岸全是诱人的秀水和青山。这里积淀着千年古老的历史,也同样承载着今天发展的重担。由于交通的阻隔,这里封闭得实在太久了。而现在,只需要短短两个小时,安康人就可以非常便捷地到达省城西安。对两地的百姓来说,时间和空间都将得着一个梦寐以求的改变。而这种亘古未有的改变,本质上源自一条高速公路的出现!
    也许,正由于安康太迫切地需要这条道路,当这条高速公路正式开通时,他们准备举行一个盛大而热烈的庆典――那注定是一个辉煌的时刻,也注定将出现热烈的场面。令人多少有点儿遗憾的是,当这个辉煌而热烈的时刻到来时,那些曾经为这一刻日夜鏖战的建设者们却只能想像,无法亲历。他们早已经打起背包,奔向了新的工点。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需要有人付出和奉献。也许,这甚至不能叫付出和奉献。生活需要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劳作,需要每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苦干,这劳作和苦干即为自己,也为别人。如此循环,普通平凡。
    但是不管他们奔向了哪里,享受着现代交通方便的人们都不应当忘记他们,他们不仅做出了第一流的贡献,而且创造出第一流的经验。对他们来说,能否听见西康高速通车庆典的鼓乐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好好回顾一下打通包家山隧道的过程,好好总结一下鏖战包家山隧道的经验,并将这经验推及他人,用于今后,让每一条道路的建设都不仅更加快捷和科学,而且更加安全!
    果真如此,包家山攻坚就善莫大焉!益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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