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时,古城空气洁净,坊间称作“南山”的秦岭山脉一眼即可望见。山顶上常年有积雪,告知大人,说那是“太白积雪”,乃关中八景之一。当时就心生长大了去山上看一看的念头。及至真的长大,果然先后跑遍了由八百里秦川翻过这架大山往陕南的几条公路,自然对“难于上青天”的秦岭道生出许多割舍不开的情感来。 眼下过南山,大路多矣:西商、西康、西汉几条高速,312、210、108几条国道,还有宝成、西合、西康几条铁路,天堑已变通途。但于我来说,印象最深的却是已降级为101省道的老312国道,它几乎已经被人忘记。这段路早年称为“长坪公路”,据民间话本,初建最少也是民国年间的事情了。遥想当年,数不清的车辆人马靠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构成连接中国腹地与大西北的民生动脉,该是怎样的一幅交通画卷啊。在网上看到一位当年的商州“老公路”如此描绘:“长坪公路因等级低劣,又缺乏养护,实际上是一条晴通雨阻的‘断肠路’。往西安运送纸张、布匹,要靠‘扁担客’完成。商州汉子用一根桑木扁担,挑一百多斤货物,穿越秦岭峡谷,日行六七十里,行走四五天才能到达西安。日积月累对行路里程、路况好坏描述得非常清晰,如‘口见口,九十九’,就是指从黑龙口到流峪口是百里路程。六十年代我两次乘车,那时的客车是帆布篷卡车,上车后人挨人,怀抱行李挤着坐,一路颠簸尘土飞扬,路上还要吃两顿饭,车要加水加油。遇到陡坡急弯,你撞我,我踩你。一人晕车呕吐全车遭殃,坐一天车腰酸背疼,腿脚麻木。下车后已成土人,双眼满嘴泥沙,出门的新衣服变得污迹斑斑,叫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再后来,人口激增,车流随之稠密,虽几经拓宽改造,终是不堪重负。尤以冬季为最,大雪过后,车辆堵塞几天不得出山是常有的事情。此情状一直持续到上世纪末,蓝田至小商塬的汽车专用路修通,由蓝田东关至商州黑龙口的百里老路上,车流量才小了不少;及至去年西商高速再一通,这条路上的车就更少了。然而,“老312”的名称似乎变不了,尽管路畔的里程碑明明白白表明,这段路现在只是一条省道。 凡开车往商州丹凤方向去,我十有八九要走这条路。倒不是因了能省下几十元过路费;实在是觉得这百里山道富有诗意,养眼。就只从地名上看,蓝田猿人遗址所在处地名九间房,可以想见,此名出现之初,这里该是个多么清静的地界:九间房才能住多少人呢?路面由此渐渐抬高,从流峪口进得山去,有一通往灞源镇的岔路口,再上去是柿园子、流峪寺、油坊坪、韩家坪……直到秦岭梁上。海拔1964米的梁子在这座逶迤豫、秦、陇三省的苍茫大山中,远不是最高点,却有自己的可爱之处。近两年,这段路养护得极好,梁子上还修了小亭子供人憩息。坐下来环顾四周山色,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情。过了梁子开始下坡,转眼间就到了商州地界。这里的地名也是极具韵味,如西峡、月亮湾、铁炉子……直到黑龙口,与蓝小汽车专用路会合,得以恢复312国道之名。逢黑龙口集日,窄窄的街道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索性停车休息,看看由蓝田清零的小里程表,显示的刚好是“50km”字样。 虽说老路坡陡弯急,上下百里不停换挡打方向,可是充满驾驶乐趣,与走高速的单调枯燥相比,还是很宜人的。沿路村庄,房屋皆为旧式,白墙灰瓦,有山石垒起的墙体掺杂其间,很是“上镜”。村民性情温和,不卑不亢,手端粗瓷大碗坐在自家门前石阶上吃饭,对眼前驶过的车辆视若不见。这里水源丰富,村人多用水管引来溪水到自家门前。我几次路过停下来引水洗车,屋里有人出来就闲聊几句,从无一次被索取洗车费用。心下感叹山中犹存古风。农舍周边多植核桃柿子一类果木,倘深秋时节路过,柿树叶子通红一片,带来的视觉享受,文字实在难于描摹。近几年开发旅游项目,沿途有流峪寺一座,门前总是停有各色小车。我未进去过,但能见到寺后山崖上有一挂飞瀑落下,冬季到来,就变作冰瀑挂在那里,亮闪闪的像是一件冰雕作品。据云,瀑布上方还有高山湖泊等等好去处呢。 由长坪公路到312国道再到101省道,这段盘桓在南山褶皱深处的百里老公路,似乎已经被人淡忘。几经改建的312国道主线已缩短约十公里,1670米长的牧护关隧道让“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行路艰难变为旧事。更何况沪陕高速全线贯通,桥隧相连,巍巍秦岭不再令路人心跳色变。有乘客从西安乘车两小时即到商州,下车连问“没过秦岭咋就到了?”这样的便捷自是顺应了经济发展之需;而我宁愿多花几十分钟时间,在这一段南山老路上来来回回,享受造物带来的山水树木花鸟草虫,愉悦自己的心身。如同有人迄今手写书信与亲朋保持联系一样,世间很多事情,并不能全用“效率、效益”这些时髦字眼来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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