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期 第818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09-10-20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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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伊金霍洛
新闻作者:文 / 图 郭少言


    八百多年前,成吉思汗经过鄂尔多斯高原,感叹水草丰美、景色宜人,马鞭掉落在伊金霍洛旗的土地上。他说,死后愿意葬在这里。于是,这里成为成陵所在地。伊金霍洛就是蒙语“圣主的陵园”,实际上,蒙古人的习俗是天葬。国庆内蒙旅行时,在伊旗苏布尔嘎乡,我看到一处天葬沟,是一小块洁白宁静的沙地,死去的蒙古人被布匹包裹着插入沙堆,等待大自然的消解,生于天地,死归天地。这可能是所有传说中的成陵至今找不到遗体的原因吧,成吉思汗应当是遵从蒙古习俗天葬后融于天地之间。八百年来,草原上到处可见这位伟人的踪迹,所有的蒙古包都供奉着成吉思汗画像,门口是他的武器“苏勒德”,由苏勒德衍生出各种造型的装饰品、城市雕塑随处可见。成吉思汗肢体朽化,精神却成为蒙古人永远的信仰。
    时过境迁,几个世纪后,民族融合的无形之手打败了强大的蒙古帝国,无孔不入的汉文化融汇到草原,陕北人“走西口”到内蒙谋生,汉民族强大的生存能力逐渐改变着草原的人口结构和生活方式。他们最初为蒙古人放牧,时间长了有了自己的牛羊牲口和土地,开始种庄稼,并把这种稳定的生活方式传授给蒙古人,汉人充沛的劳动力使牛羊越来越多,庄稼越长越旺,草场不断衰退,矿产资源被过度开采,巨大的拉煤车将乌审旗的天空渲染成永远的乌鸦色。游牧文明在农耕文明的进攻中步步后退。伊旗当地的老人说这里曾经一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水草丰盛景象。而此刻的它已不是这样,站在苏布尔嘎的高岗上,我看到的是脆弱的草皮和零星的牲口。牧民们谨慎地用带有弱电的铁丝网圈起自己的营盘,不知是怕牲口跑出去还是怕别的牲口跑来啃自家的青草。为了拍摄几张马匹的照片,我跨过了一道道铁丝网的封锁。然而没有精彩的镜头,再不见自由的马匹奔跑在可汗时代的草场了。
    如今,我们已经很难找到真正的草原。骏马奔腾、蒙古包的炊烟、勒勒车上的女人、呤唱长调的蒙古汉子……这些有关蒙古的理想画面只能在艺术营造的符号中出现,在电影里、在CD音乐中。蒙古草原上有一种神奇的“呼麦”原生态民歌唱法,在空旷的草原上,融合大自然的风声、骏马的嘶鸣,一人能够唱出一高一低两个声部、最多四个声部,听起来像是天籁合声。这种古老而神奇的唱法近年来几乎失传,在联合国非物质遗产的保护下才开始复苏,有了内蒙“呼麦”协会,人们在此以迫切的惋惜之情有意识地学习这种唱法。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蒙古族在“先进”的汉文化诱惑中艰难地保护着自己的民族特征。
    现在的伊旗已经成为汉族聚集地,九成以上人口是汉人,陕北的神木、府谷人居多。这些人中也有奶奶、爷爷是蒙古人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蒙古血统将越来越稀薄。与伊旗相距80公里的响沙湾是库布齐沙漠的边缘,上百头骆驼整日驼着游客在沙漠边缘漫步,沙雕艺术家在单调的沙漠边上制造着景观,沙雕造型是那种国际化的超现实风格。所有沙漠主题的旅游景点都在沙漠边缘地带,人们乘坐观光缆车穿过仅有几十米宽的河沟到沙漠游玩,愉快而廉价地享受短暂虚伪的沙漠风情。牵骆驼的小伙子操着浓重的陕西话,说自己是咸阳人。身后一匹淘气的骆驼用嘴巴悄悄叼走我口袋里的矿泉水瓶子,洋洋得意地咀嚼着水瓶,直到喝干整整一瓶水才吐出瓶子来。
    晚上,与响沙弯景区工作的朋友聊起天来,他们都自称是伊旗当地人。有祖籍陕北府谷和靖边,也有不知道祖籍究竟何处,刚刚娶了蒙族媳妇,即将孕育出一个蒙汉混血的后代,还有一个小伙子是蒙族,也娶了蒙族媳妇,还是景区表演的女主角。然而,无论蒙汉,这些年轻人从小大多在汉族学校上学,接受汉语教育和汉文化的熏陶,大部分人不懂蒙语。为了让孩子有个好前途,许多纯正的蒙古家庭也把孩子送去上汉族学校。
    我住在伊旗行政中心阿勒腾席热镇,与这里一河之隔的是鄂尔多斯市康巴什新区。康巴什与东胜、阿镇共同组成鄂尔多斯市城市核心区,是鄂尔多斯新的政治、文化、金融、科研教育中心和轿车制造业基地。康巴什新区的城市规划、建筑雕塑的体量,已经不仅仅是内蒙草原上的大手笔,放在全国也可迈入一流之列,这里的政府大楼、大剧院、青铜器博物馆、图书馆等地标性建筑,是按照一个大城市的国际化标准建造的。尤其是政府大楼前三座成吉思汗主题雕塑群,体量巨大令人震惊。当你必须仰视这个城市的时候,你就会感受到它那传承自成吉思汗的血脉,和从草原上崛起的雄心。然而,巨型建筑林立的宽阔大街似乎空无人迹,只有零星的游客拿着照相机不断仰头去拍摄那些巨大雕塑。“人呢?”问大剧院门口的保安,保安操着陕北话回答:“哪有个人呢,这里本来就没有人啊!”一个大城市的骨架一夜之间被神奇搭建。宽大道路两旁到处是房地产项目的圈地,一座座大楼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本世纪初,当地政府为鼓励投资,出台许多发展经济的优惠政策,如今这里已经成为全国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城市,每平方米房价突破八千元,超过了西安高新区的房价。房地产和道路建设需要征用牧民的土地,微薄的征地款落进牧民口袋之后,地价却在不断疯涨,曾经一亩200多块钱征来的土地,如今80万元起拍。当昔日的草场变为城市和道路之后,只会放牧不懂运作资本的牧民口袋里的钱也神奇般消失,农民失去了土地,牧民失去了游牧生活方式,草原“进化”为城市,文明改变着方向。狡猾的金钱在口袋里逛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商人的腰包。
    那天黄昏,我们开着车去寻找属于草原的美丽落日和成群牛羊,走过国际机场,这里没有牛羊,走过颠簸的建筑工地,见不到放牧的歌者,美丽的夕阳被拉煤车腾起的灰尘遮挡,寻找草原上的落日成为一个不可能的理想,《蒙古长调》的悲怆音乐从车窗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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