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2期 第82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09-10-30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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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与秦直道
新闻作者:文 / 寇 群
    距离黄帝陵东100多公里,是闻名遐迩的子午岭,印象中的它莽莽苍苍,泛碧滴翠,天地一色。这里是黄陵偏僻的死角,然而我却清楚它应该有通路。
    对子午岭的向往缘于对一个时代的热爱。神秘的秦直道,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兴衰,还有和这条道路密切相关的人和事。我怀着的,是非常不符合历史爱好者习惯的一种偏执,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条路这么着迷。
    那个刚毅果敢的、被称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工头”――大将军蒙恬,一生为秦始皇开疆拓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北筑长城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之后,又不辱使命,为大秦帝国修筑了这条最重要的军事“生命线”――秦直道。因为这是一条通南北的“直道”,所以必须走直线、抄近道。而西北一带,多是山地,层岭复杂,深谷萦回,想要一律坦平,谈何容易!所以蒙恬变身成为“愚公”,遇山劈山,遇谷填谷,甚至越过海拔1800米的子午岭而不回避。至此,全长700多公里的秦直道在大将军蒙恬手里成为了世界高速公路的开山鼻祖。
    蒙恬的身后屡遭非议,他为自己效忠的君主奋斗一生,最终将生命交与了赢家,那些长眠黄土筑路民众的累累白骨却阴阴地怨着他……我在想,为什么他直到死还想着为那个混混二世开脱罪责?一个英雄,也难免绝望,特别是面对不可逆转的命运。
    当初金戈铁马、刀光剑影、鼓角争鸣,而今只是可追忆却不可回转的过往。心中有径,只是脚下无路,未来是一个不知流向何处的春天,这样一位不甘没落的英雄,其生命最终没能逃脱伟大与坠落的轮回。
    在乱石丛生的山路上颠簸,吉普车也变成了坦克,石头在枯柴蓬蓬中倔强地挡着。越来越接近,途中依然是树,在秋日的映照下萧索得有点发呆,沿途还可以看见几座零星老坟,路上静悄悄的,连风都压低嗓音似吹似停。忽然就想到了西安繁华的东大街,要是那条路也变成这般荒凉,该是什么样子。
    车子停住了,同行的朋友在欢呼。
    当传奇的秦直道终于在眼前出现时,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揉揉眼睛,在死寂的黄土路上来回走着,疲懒得想躺下睡会儿。秋日的艳阳高高挂在天上,刺得人眼睛发酸,那些静静的、在路边躺了千年的残缺的石片或瓦当,就连上面的苔藓都是焦枯的。
    是这样,完全是因为感觉,我嗅到了这条湮灭千年的英雄路。
    环顾四周,天地之间一片沉寂。静得像一切都被抽空了。没有空气,也没有风,茅草根的枯叶在秋日的阳光里像锈剑。路面白白地反射着黄白色的光,有些地方虽经千年风雨冲刷,依然是草木不生,没有一点绿意。我的脑子在一瞬间便计算了、归纳了、整理了、判断了,我在寂静中用了一瞬就判断完毕,我感到死亡般的荒芜正急急地蔓上我的心头,我觉得恐怖的白昼缄默正悄悄地封死我的喉咙,在心头沉沉地坠下去。
    其实我没有多少依据,我只是固执地想象。
    我仿佛看到蒙恬大将军那把饱饮匈奴血的长剑在天边划下一道美丽的弧线,最终没有落下,他不忍用这把剑了断自己,最终饮下了使者送来的毒酒,他或许在想自己的一生:为什么忠心伴君依然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他的身后,汉武帝的铁蹄在那里奔驰,昭君伴着大雁从这里出塞,司马迁从这里南下,唐太宗从这里北巡……多少历史的画卷书写在这条坦途上啊!然而无数风流最终仍被雨打风吹去,唯有汉昭君的一曲琵琶,伴着蒙恬的一声长叹,幽幽飘荡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古道上……
    英雄的道路如今湮没了,无论是在远古的大秦帝国,还是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谁也不可能仿效,谁也找不到大时代里那些骄子的踪迹了。
    黄昏时分,我们将车开到了距离秦直道最近的一个叫五里墩的小村子,它在地理位置上隶属甘肃省。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年夫妇,很慈祥,也很好客。
    浴着最后一抹金晖的山坡上,一黑一黄两条狗舒服的禁不住伸着懒腰,沉甸甸的蓝黑降下来,溶进茫茫的夕照。男主人正在把外面的三只羊子往圈里赶,他身后有一泓蓝醉的天然泉子,静静地碎成斑斓的青缎色。
    是同样的宁寂,我想。
    就这么静静地,我看见一切都在沉入暮色。无论是2200多年前那壮举般的筑路大军,还是仰天长啸或低头叹息的蒙恬大将军,无论是土砌的大道还是经几千年风蚀雨化遗留下的星星点点的瓦当碎片,一切都在这片土地上黯淡地沉灭了。山影灰了,树影淡了,连房子也模糊了,炊烟终于和天地融成一色,轻轻拥抱着这异界般的村落吐出一个久久的喘息。
    洞悉一切的是这家的男主人,一位曾在村小学教了一辈子书的七十六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现出淡定和睿智,他沉默,但我知道他支持我的感觉。
    小村落里皓月当空。子午岭上的树叶沙沙作响,两边的山苍茫无依,说不清为什么草地悄悄在漾动,山影林影都在忍受高海拔的清冷,我站在院子里,肩肘间涌动着清白的雾。
    男主人也出来了,我想他是担心狗会咬我。我在月光下望着他,只觉得他漆黑的像一个阴间的魂,我想问候他几句,但最终没有说话,我沉默着,他也沉默着。
    我们都陷入了无言。
    我想我永远不会有探究秦直道渊源的欲望了。英雄的时代结束了,时代的喧闹过去了……
    我想独自一人默默悼念英雄。
    从此我没再去过子午岭上的秦直道,我只是永远地怀念着那个地方……知道它的人不很多,只有我和那里的人们一直想念着它。
     (作者供职于陕西高速电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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