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京城为首善之区,斯言不谬也。只说王府井附近那一片地方,就聚拢了多少文气。每有机会去京,无论公出私干,总要到那一带走走转转,似乎不这样的话此行就算不得圆满。 于我而言,先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中国美术馆,如果赶得巧,适逢有一个或几个喜欢的展览,自然就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情了。1993年春上,艺术大师罗丹的雕塑作品从法兰西万里迢迢来到中国美术馆展出,我与一位画友在单位请了假,怀着朝圣的心情买了两张硬座火车票,欲去京一睹这些传世之作的风采。那几年市场经济大潮已然涌动不已,此行自然不被人理解。在火车上晃荡的那个晚上,自己心里也有一丝不踏实,来回路费食宿门票加上请假扣奖金里外里好几百块钱,几乎就是当时一个月的工资了,值吗?下了火车直奔美术馆,一看到门外购票的人逶迤排成长龙,心中欣然,路途劳顿不翼而飞。进大门,看见已经在画册和屏幕上欣赏过无数遍的《思想者》,忽地就有热热的感觉从心底往上涌,这尊为世人熟知的青铜塑像所传递给我的信息,实在是文字难以描摹的。那天在馆里流连了一天,真的感到了每件作品都是有生命的,原本冰冷的青铜似乎有了温度,如果允许触摸的话,我想一定能感受得到肌肤的温润质感。回到西安不久,陕西省图书馆乔迁新址,在大门外安放了《思想者》的复制品,形备而神不兼,再去看时自然找不到在北京时的冲动了。再后来,炎黄艺术馆和工艺美术馆分别在北京大屯和复兴门落成,但自己的最爱依然是坐落在王府井北面气度恢弘的中国美术馆。 有两个艺术团体是自己从小就敬佩不已的,那就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和上海电影译制厂;而王府井大街东侧的首都剧场就是北京人艺的演出场地。这里竟然有那么多的艺术家,焦菊隐、于是之、英若诚、蓝天野、郑榕、黄宗洛、童超、朱旭、李婉芬、林连昆……哪一个名字不是如雷贯耳呢?他们的经典剧目《茶馆》不知道在电视上看了多少遍,从来就没看够过。当年人艺去德国演出,居然用地地道道的北京话赢得一次次如潮的掌声,这固然有“话剧之乡”观众素质的原因,但关键所在,恐怕还是这些艺术家们的精湛演出吧。我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在舞台上欣赏过《茶馆》;虽说北京人艺的另一出戏《洋麻将》来西安演出过,但那毕竟只是一台两人戏呀。然而最富有戏剧性的是,1992年7月16日,于是之版的《茶馆》在首都剧场举行告别演出,这是北京人艺德高望重的资深元老们留给中国剧坛的一个完满的句号。那天我恰在京公出,晚饭没顾上吃就急急赶到王府井,想以高价“钓”得一张票。不想剧场外面早已经人头攒动一票难求,我状如热锅蚂蚁,直到演出开始也未能如愿,几乎是在王府井一直徘徊到演出结束。人在北京而不能目睹其盛,那个难受劲久久不能消散,成了自己人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一个遗憾。 位于王府井大街36号的涵芬楼书店也是大有说头。1897年,商务印书馆在上海成立,乃中国近代出版业之肇始。1904年,主理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先生创设一藏书机构,广搜善本以襄助编辑事业。因取其含善本书香、知识芬芳之意,故给该机构命名为“涵芬楼”。到1924年,这里的藏书已达几十万卷,冠盖亚洲,遂更名为“东方图书馆”并对公众开放,以求启迪民智。惜于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遭日机轰炸而毁于兵燹。现在王府井的涵芬楼重衔历史使命,以书店的形象再现社会,秉承商务印书馆的文化传统,以学术的薪火相传为己任,服务于学界士林。涵芬楼以工具书和艺术文化图书为主,涵盖哲学、历史、经济、文学、音乐、建筑、考古诸多领域,同时有商务印书馆、三联书店和中华书局三家老字号出版社的展示专区,图书保有量达4万余种。因了这些,我在京时总爱去涵芬楼转转看看,不一定非买书不可,就为那种让人心仪的氛围。这里还有吸引我的,就是不定期举办的颇具特色的文化讲座。曾赶上一期关于京剧艺术的讲座,在二楼的北侧,听众不算太多,三五十位吧,也不收任何费用。主讲者显然是一资深梨园人士,他绘声绘色地讲,随时插播录像资料,听来看来均可谓一大享受。出了涵芬楼往北一箭之遥的美术馆东街22号,是三联书店的“韬奋读书中心”,也是读书人的一大好去处。三层楼的营业面积不算太大,但各类图书分类清晰,一望而知是经认真遴选出来的。与涵芬楼相比,这里书籍的类别和陈列要更轻松一些,尤以文学、美术、设计等为最,特别是各类画册极是完备。2004年10月,我去京参加第六届世界漫画大会,事先闻知70余高龄的大师莫迪洛要来中国出席这次盛会,就想预先找到他的画册,以备见面时请大师签名留念。到了韬奋读书中心,果然毫不费力地找到数种莫迪洛漫画集,自是欣喜不已。这里的楼梯上总是坐满看书的人,大家自觉地靠右侧坐着,留出一半楼梯供别人上下。每次去这里都能看见这道风景,令我感动的是工作人员从来不干涉这些读者,一任他们坐在楼梯上静静读书。我想,韬奋先生如果活到今天看到这幅情景,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吧。 以京城之大,富于文化气韵的所在当然不仅散布在王府井周边,但我总感觉这条大名鼎鼎的街道蕴涵了一种福气。除了上述几个地方之外,人民日报社早先就在这条街上的一个大院里,后来东迁至水碓子,经济日报社又一度设在此处。与其对面的帅府园胡同里,就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原址……现在很难想象,如此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也是文化人的一方福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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