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回,站在城市的楼顶,望着州河流去的方向,那里便是我故乡的小镇。一种浓浓的乡愁,让我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小镇坐落在流岭余脉的尽头,州河、银花河的交汇之处,丹凤、商南、山阳三县的交界。曾经,竹子的海洋,在山谷里摇曳生风;绿色的雨珠,在屋檐下扯起银线;牛儿在山坡上悠闲地甩着尾巴,船工的号子从州河边隐隐传来。沐浴着皎洁的月色,枕着哗哗的浪涛,在青山绿水之间,重檐密瓦之下,我的小镇,到处弥漫着田园牧歌般的气息。
在州河航运兴盛的数百年间,州河里白浪滔天,百艇千帆,络绎不绝;码头边,船帮会馆巍峨壮观,娘娘庙、城隍庙、老爷庙,香火旺盛;关城里,五行八作,旌旗飘扬,各色人等,熙熙攘攘;一场连一场的庙会,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学校里孩子朗朗的读书声,使小镇作为州河上游重要的中转码头,一派繁荣兴旺。只可惜,当那场大水过后,古老的关城荡然无存,仅留下城隍庙和船帮会馆,在西风残照中诉说着往日的繁华。
随着州河航运的衰落,小镇人放下水路上的买卖,拾起农田里的耕作,沿着小学和刘家大地主的老房子,重新建起两排新街。有点钱的,外面一律青砖到檐,青瓦盖顶,白灰抹面,垛墙叙伸,铺板作门,后面是严实高耸的封火墙,围着内部青石铺砌的小天井院,房内,是相通的门廊,红漆的柱子,雕花的格窗。钱少点的,即使以土坯砌墙,也要保留徽派民居的特色。到了文革末期,小镇百业萧条,两里多长的街道,除了区公所、公社等几家单位,就只有四五个数得清的集体制商店的门面。那时,顽皮的我,已到记事的年龄,听见放学的铃声,心儿立即轻舞飞扬,一天只知道跟小伙伴们在州河里打江水,在街头看婆娘媳妇为针眼大的事情当街对骂,在大树下听着老人聚在一起谝古经。当时的小镇,吱嘎,吱嘎,水车在磨坊前旋转;嗵,嗵,油坊里传来榨油的锤声;叮当,叮当,火星在铁匠扬起的铁锤下四溅;到了集日特别是腊月间,方圆四五十里的人们,卖的,买的,把小街挤得严严实实。直到邓公上台,集贸恢复,小镇人一手务农,一手经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那些货摊、门面,如雨后春笋,哗哗地冒出,外地的客商,蜂拥而来,使这座昔日的水陆码头风生水起,一跃成为陕南集镇的明珠。
早在解放前夕,这里就成立了商山中学,一时人文荟萃,群贤毕至;它在文化上的开放和包容,从地方戏剧里表现得特别明显。平日里,谁家里老人去逝了,总要请一班子人来唱孝歌。锣鼓响起,歌迷们“翻身跑出大门外,反穿了衣裳倒趿鞋”,总要去听一听,跟上唱一唱。每逢小镇庙会,或在春节前后,小镇各处的戏班子便闪亮登场,表演大戏。在飞檐翘顶、雕梁画栋的花戏楼上,小镇街上的二黄戏、雷家洞的秦腔戏、古路河的皮影戏、茂水塬的花鼓戏,同台竞技,你方唱罢我登场。戏子们在楼上穿着戏服,拖着腔,拉着调,来回舞扎;戏迷们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听得回肠荡气,不时吆喝出一声好来。可惜,因为扩建区公所,这座古色古香的花戏楼被拆除了。此后,小镇的舞台移到小学门前的街道上,对着大操场临时搭建。每有戏剧表演,那些成分不好的人,便来栽杆搭台;流着鼻涕的小娃们,搬着椅子凳子,抢占有利位置;远近的人们,前来投亲靠友,过罢戏瘾,方才兴尽而归。
在小镇人的精神里,融会着传统的农耕思想、现代的商业意识,表现在性格上,兼有闯水路的豪爽、种庄稼的勤劳。他们有爱、恨、情、仇,有喜、怒、哀、乐,其中的故事,如同戏剧一样,让离开故乡经年的我,或耳闻,或目睹,感动之余,忍不住拾笔记录。我希望多年之后,这是小镇形象化的历史。
现在,锣鼓已经响起,大幕也已拉开,乡亲们就要登场,敬请大家喝杯茶,从容观赏…… (作者供职于商洛公路管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