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从西安出发,走西延高速去延安。路好车好,不多时已越过渭河泾河,穿过铜川黄陵,驰骋在陕北高原。身后关中还是秋色浓浓,眼下陕北已是冬意绵绵。坡上松柏依旧绿着,但多了几分苍色;路边杨叶尚未落尽,却已经萎黄;山上野草还蓬茏着,则不见了鲜嫩。唯有高速路上车流,仍滔滔不绝地流淌。听着车上音响传出的悠扬的陕北民歌,欣赏着如画般飞过眼前的山川,我突发奇想,人在世上便是走在路上;人生走的路纵有千万条,总有路与人的缘分扯不断。我曾走过许多路并还在走着,但除了自小或爬或玩或走的家乡路,再没有哪条如西安延安间的路,叫我刻骨铭心,不能释怀。从曾经两次徒步走西安延安起,几十年在这里北往南来,不知走过多少趟,送走多少春秋,经受多少甘苦!每次走过,都如同翻阅一部人生大书,总要细细地品味。
西延高速如长虹一般,挟带着纵横山河的气势,贯山川,通沟壑,穿梁塬,蜿蜒出一条长长大大的南北通衢。路上客车货车大车小车如波如浪,南来北往,这使我想起文革串联走延安时,路上学生队伍的络绎不绝,还有丢在路上的记忆碎片。自小延安在我心中神秘而神圣。从村里妇女识字班唱的《绣金匾》里,树上广播匣子的《东方红》里,小学里唱的《刘志丹》里,课本上“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的诗句里,我知道了延安,向往着延安。闹文化革命自然得去延安。1967年那个秋色渐褪的时节,我们五个初中同学满怀豪情,背起背包,扛起红旗,雄赳赳气昂昂,从扶风走到西安,又北上走往延安。沿着一队队串联队伍走出的小路大路,历经六天连续跋涉,终于走到革命圣地,后又徒步五天返回铜川,挤上火车回到西安。来回十多天,一路攀山越岭,历风经雨,忍饥受寒,经受了磨炼。一天傍晚,走在宜君梁高低不平的土路上,精疲力尽,身心交困,望着四野看不到边的山山峁峁,哭了鼻子也后悔过选择,但没有将革命半途而废。“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我们咬着牙,终于走过六百里黄土高坡,圆了那场延安梦。在圣地瞻仰革命旧址,被当年革命的英勇卓绝震撼着,也被艰苦奋斗精神感动着,但还是没有耐住从未受过的高寒的考验,更吃不惯冻得啃不动的粗包谷面馍。在宝塔山脚住了三天后,便逃似的扛起背包往回走。在高高的宝塔渐渐从身后消失的时候,我曾发誓,此生再不来延安了。可没想到,1972年暑期西北大学组织学生拉练去延安,我又迈开双脚走过那片土地。那一趟数百学生集体运动,一路浩荡,路上访贫问苦,防空演习,宣传演出,前后走了八天。最后一天走到甘泉,我脚上打了血泡,无奈被送上了收容车。距延安一步之遥却没能坚持走到底,叫我遗憾过好一阵子。我敢说,走过西延路的人千千万万,但用双脚一步步丈量过两趟的人,肯定不多。我为此常常引以为豪,但也为曾经没有经受住的考验汗颜。这条路上的磨炼、体验与感悟,成为我人生一笔财富。正因如此,西延路在我心中永恒。
西延高速与210国道如分不开的孪生兄弟,在黄天之下厚土之上,若即若离,并驾齐驱。自出延安,两路于三十里铺分道扬镳,国道偏西,高速偏东。南行至富县交汇后,又高速偏西,国道偏东。行入洛川境,高速直直绕城而去,国道则扭头进入县城,复弯身往南奔向黄陵。在黄陵之南两路再度联手,浩荡着奔宜君铜川耀县而去。几百公里间,两路分分合合,演绎着陆上交通大合唱。虽然高速路分流了区间很大部分流量,但国道并未沉寂,交通依旧繁忙。这条路从三十年代始修到现在,曾因坎坷而衰老,又因改善而年轻。1975年秋我从西北大学毕业,去富县直罗镇修兰宜公路的工程队报到,再去延安王家坪大桥工地,后又多次从西安出差陕北,在这条路上体验过太多的酸甜苦辣。那时大部分路段是三级沙石标准,坐汽车去延安要走一天半,中途得在洛川住一晚。路上坡陡弯急的煎熬,布蓬卡车的颠簸,住旅馆通铺的尴尬,现在想来都还心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它随社会前进的脚步而改变着模样。如今全线由三级升为二级,沙石路变成柏油和水泥路,再换里换面妆成文明样板路,布蓬大卡车也变成豪华舒适大轿车。历史将不断演进的足印刻留在这条国道上,它因此而厚重而丰满而光辉。虽然如今走这条路去延安还要大半天,但因路好且收费少而依然车流如织。路不论大小,自有各的风景。此刻,奔驰在平坦的高速路上,跃过一山又一山,跨过一川又一川,虽然一路好景不断,也可尽享舒适快捷,但总觉着缺了走国道的什么味道。思绪随了国道上人车混杂的交通流寻觅,哦!那是国道上黄陵街头南北风肴的诱惑,宜君梁险路上一览众山小的旷远,洛川塬路边熟透的苹果的甜美,还有圪崂小饭馆又宽又薄的鸡蛋面的热火……
车过甘泉,高速路两侧村落密了起来。路边一条条小道,伸向崖畔,弯向山沟。放眼望去,高速路绕城避村,直贯黄土高坡;村道则入庄串户,蜿蜒田园村廓。一个大气磅礴如交响乐,一个柔细委婉如信天游。人们常常将赞美的语言献给高速公路,而极易淡看了普通百姓离不开的乡间小道。我曾写过一篇短文,是说乡路虽小,关事却大。陕北小路,貌不惊人,看不起眼,但多蕴动人故事,且富传奇色彩,更不得小觑。若掬起那小路一把黄土,能闻到六十年前那场震撼中外战争的硝烟;走过路上弯弯畔畔,能觅到那支经过长征的军队英勇转战的足迹,更有决定共和国命运一代伟人走过的身影,当然还有父老乡亲为生计而赶牲灵走西口的艰难。因工作关系,我多次去延安农村路上调研。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内心常常满怀了虔诚和敬重。这些年来,伴随高速公路建设与国省道改善,延安乡村路迅速成长着,多的变成柏油路或水泥路。人们将昔日的坎坷埋进新路的基础,又将未来的希望筑进新路的身躯。顺着小路将目光放远,路上毛驴车欢势奔跑,摩托车如箭疾驰,还有小客车一溜烟驶过,你能感触到如今乡村行进的脉动,路上还在继续的故事;并且,那故事里一定会少却了辛酸,多蕴了甘甜。
遥想随着时光流泻,不觉间车子已驶过三十里铺,宝塔山张开宽大的胸怀,迎接着远来的老朋友。时钟刚到12点,便已身处因来的多而熟悉,又因变化快而陌生的延安。在一家透着浓浓陕北风味的饭馆,吃着羊肉面,喝着黄米酒,品着信天游,又听高速公路上几位朋友谝着路上的故事,脑海冒出几句诗话,权记在此:
曾走西延晓路难,
喜今大道贯山峦。
高原通衢织锦绣,
三秦腾飞等闲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