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夜 - 陕西交通

第四版 < 上一版

草原之夜

新闻作者：白宗孝

    八月中辉腾锡勒草原，还剩下秋天的尾巴。
    北边来的风儿少了温柔，任意恣肆着几分凛冽。远处聚拢来的云儿，将东边最后一抹蓝天笼罩，于是草原被涂染成一片灰暗。一望无际的草地仍浩瀚着绿黄，看不透顶的天穹仍苍茫着浑圆。没有长河落日，也不见大漠孤烟。草原多了深沉厚重，少了蔚蓝高远，也少了些许清灵与浪漫。
    阴着的草原天黑的也快。只高过脚窝的野草，还有草间紫的黄的细碎花儿，转眼便朦胧于连绵的草甸。一团团灰土色的羊群，刚还在前面缓缓地动，不大功夫便隐于了低沉的暮色。卸了鞍銮的马儿向天一声嘶鸣，随了主人的摩托纵逝于起伏的山峦。干涸的湖床不屈地张望着天穹，无奈着有云无雨的暮气愈来愈重。游客的勒勒车碾出的车辙，如同草原流干血的伤口，与草地一起弥合于天地的黯淡。高高的敖包从人们视线里旋即遁去，只留下通天长杆上纸旗的飘舞。就连成群乱飞的蚱蜢，也躲进草窝敛了声息。
    夜晚降临了草原。
    没有月的清晖，也没有星的闪烁。冷风拂着阴云，暮霭伴着沉寂，草原沉浸在夜幕浓浓的世界。散落在草坡上的几十个蒙古包，孤独地守望着又一个夜晚的轮回。蒙古包里没有灯亮，说是因欠电费而断电。蒙古包外边，隐约看见风力发电机还伸着高高的长臂，在黑黢黢的夜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我们住的蒙古包属豪华型，里外两间，中间是洗嗽间。没有电视，没有空调，也没有热水。除了床和厚厚的被褥，便是怕冷而躲进来的蚊虫。斑驳的墙壁似乎对我说，这里海拔近两千米，旅游季节短暂，人们不舍得投入。不过我想，这或是接近普通蒙古包里的生活，少的只是奶酪、油茶、美酒和手把羊排。
    野草的清芳和着一缕马粪的味道，从窗户和门缝里挤弄进来。我走出毡房，走向夜色凝重的草地。
    蒙古包紧临一处有草没水的湖。昏暗之中，还有马儿在湖心觅着夜草。若那湖里汪满水――不――哪怕只有盖过湖底的水，这草原该是多么得妩媚！我猜想。
    “唉――草原上原来有上天赐给的九十九泉，那是自然形成的湖泊，可就这十几年都干涸了”。中午坐勒勒车去草原深处，赶车的山西汉子的话和那声叹息，老在耳边萦绕，冷风也拂不去。
    浴着清冷的夜色，遛着弯弯的草径。眼前的蒙古包如同披着暮纱的蘑菇，朦胧着圆圆的轮廓。远处的半空有点点光亮，那可是挤出云层来照看我们的星辰？再细瞧细想，原是风力发电机顶上的灯光。幂幂夜幕里，那灯如萤火虫一般闪着亮。
    身心融入黑沉沉的夜，四围静寂得出奇。没遇有男女相会的对唱，也未闻寒鸟夜戏的低鸣，连夜风的游荡都悄无声息，仿佛这里是真空，一切都不便存在；而存在着的，唯有心的躁动。这会儿若是在千里之外的古城，一定与妻在灯火绚烂的街上散步，或躺在家的沙发上揿换着电视频道，或在城墙根听着自乐班吼的秦腔，抑或与朋友在一清静处品茗。但在这只有黑暗的草原，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自由想象与放纵沉思。
    草原的夜沉寂着神秘和安详。乱步在草地上，脚下是软和的，身子是轻灵的，思想是自由的，放开想象的翅膀，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人是走在地上，又像是悬在空里，极目上下左右，哪里是边，哪方是沿，全然没了感觉。
    索性什么都不想，将心灵托付给黑夜。黑夜用宽广的胸怀和无形的手，容纳着、抚慰着心灵的躁动。闻着草与风在暗夜里低语，揣着夜色从容行进的脚步，想着头顶的云可是羞月的婚纱，渐渐地，心灵得以安妥，归于沉静，静得如同停息了搏动，只与夜一起呼吸，一起深沉。冥冥中，忽又觉着人实在是渺小，渺小得如草原一棵草，一粒沙，一滴露。于是又萌生几分敬畏，几分虔诚。
    草原的夜或许本就是这样，博大而沉静。
    景区中央广场，发电机送来的灯光照得通亮，一堆篝火毕剥着燃起。马头琴随着夜风悠扬起天籁之音，电子琴伴着清冷嘹亮起流行歌曲。游客的心弦被激荡，三五成群地从黑暗里围拢了来。粗犷的、委婉的歌声与音响，扯开了夜沉寂的帷幕，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便放开手脚，跳着、蹦着、摇着、扭着。于是，喧闹打破沉寂，草原的夜晚活泛起生命的张力。
    篝火常常给人热烈与想象。我想亲近那堆篝火，脚步却没有挪动。火堆上并没架多少柴火，但一直燃得旺势。伴着熊熊火光，废旧塑料还有垃圾的怪味顺风飘来，一股股的有些呛人。人们转向来风的上方，用肢体的扭动与尽情的喊叫，继续着宣泄和张扬。
    草原的夜是宽厚的仁慈的。她用热情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用包容善待着人们欲望的满足与放纵。
    电终于来了，蒙古包亮了，晚会也消停了。一簇簇灯光从蒙古包里透出，如同草原之夜睁开的眼睛，明亮、澄静、温柔。
    躺在蒙古包里有些咯身的床上，眼睛闭着，心却醒着。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这首动听的歌，把我带进了神往的草原。而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草原深夜，歌儿还在脑际回荡，思绪总在草原萦。
    不过，萦不绝的，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情画意，而是―低矮的野草，深深的车辙，干涸的湖床，还有篝火燃烧的呛人的气味，勒勒车上山西汉子那声叹息……